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父子相谋

温体仁等人终于走了。

他们走后,太子朱敏澜不解地问朱慎锥为何让步,以这些人的所为全部抄家灭族也不为过,一旦把这个案子交给三法司,以这些臣子的做法,虽然有锦衣卫监督,但在办案过程恐怕会略放松一些。

“我问你,如把这些人全杀了,甚至株连三族,你认为如何?”朱慎锥反问道。

“乱臣贼子杀就杀了,既然这些人敢做出这等事来,杀又如何?”太子神色坚毅道:“使雷霆手段,镇压叛乱,这些人国法难容,哪怕就是依大明律判决也是取死之道!”

“哈哈哈,说的好!”原本太子以为自己这话会让朱慎锥皱眉,没想到话音刚落朱慎锥反而大笑了起来,拍手为太子叫好。

“爹,既然您有这个想法,为何又……?”这一下子让朱敏澜不解了,明明自己老爹有这个打算,为什么刚才又要让步呢?

“你爹我不是心软之人,要不然也不会坐在这个位置上。”见太子不解,朱慎锥拍了拍扶手道:“此案的确不小,就算以大明律来判决,这些人也是罪该万死!全部杀了自然没问题,牵连三族也是应当。而且下狠手,也能震慑那些魑魅魍魉,让天下人知晓那些事能做,那些事是碰都不能碰的。”

“但话说回来,钱谦益所言也不无道理,一旦如此行事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而且这个案子表面上是有人要行复辟之举,实际上却是权力争夺罢了,本质根本不同。”

“爹的意思是这些人不愿您掌控大权,皇权凌驾其上?”太子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朱慎锥话里的意思。

朱慎锥点点头,轻笑道:“当年朱由检在位,国家在他手中如何,如今的大明又是什么气象,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能看得明白。而且我为皇帝后,对于朝廷臣子的态度也同朱由检不同,朱由检性格使然刚愎自用,生性多疑更从不信人,在他手下为臣哪怕再有能力,却发挥不出作用,崇祯年间内阁首辅、阁老如同走马灯一般更换,六部官员更是如此,政令朝颁夕改,让群臣应接不暇,但凡有些问题,朱由检更不会担一点责任,做事的臣子不是丢官罢职就是丢了性命,在这样的皇帝手下为臣,谁不战战兢兢?”

“而你爹我却和他不同,其他的不说仅论内阁,自从监国以来,内阁至今也就更换了一人,首辅温体仁更是在内阁坐的稳稳当当。朝廷各部中官员更替也不算频繁,除去之前京察和江南案外,大部分官员只要能胜任,基本都不会动。”

“为君者,重要的就是用人,而用人当以才为上。皇帝不是道德君子,无需注重臣子私德,私德好也罢,不好也罢,关键是有无能力最为重要。”

“汉末时,魏武帝就唯才是举,而不唯贤是举就是如此,这才奠基了曹魏基业。如不是后来魏文帝改制,以九品中正取代魏武用人之道,使得世家大族遍布朝堂,寒门再无出头之日,司马家日渐坐大,最终无人可用,曹魏又如何会是后来的下场?”

“当年太祖立国,之所以能吞并神州,北驱大元,靠的也是如此。而后来大明开国日久,勋贵凋零,文官逐渐坐大,再加上儒家之说的缘故,德在才上,从而渐渐产生了变化。”

听着朱慎锥的解释,朱敏澜凝神细想,结合自己读史所学,略有领悟。

朱慎锥继续说道:“大明开国五十年,局势就发生了变化。等土木堡之变后,文官集团在朝堂占据了主要地位,皇权旁落,之后皇帝为了平衡权力,只能采取设内廷司礼监以牵制内阁外朝,这样做虽然造成了三足鼎立,但太监终究是太监,皇帝以此举夺权终非正途。”

“这也是之后我大明的几任皇帝被评击的缘故,远的暂且不说,天启帝用魏忠贤为刀整顿朝纲,不就被骂为昏君,宠信阉党?你是大明的太子,国之储君,判断一件事真相如何绝不能从表面去看,而要去看实质怎样,以你之见,天启帝真是昏君否?”

“当然不是!”朱敏澜脱口道:“孩儿读书时就研究过前朝之事,在东宫时常去母后那边请安,也见过李太妃,在李太妃那边孩儿也知晓了些外人所不知的事。”

“天启帝当年作为颇有深意,他表面虽不理朝政,宠信魏忠贤,任凭魏忠贤在朝堂肆意妄为,可实际上天启帝在位时却把朝政掌控的严严实实,魏忠贤的所为出自于天启帝的授意,其目的就是要从文官手中夺权,并整顿朝纲……。”

说到这,朱敏澜眼睛突然一亮,一拍额头道:“爹,孩儿明白了,这个案子正如爹您说的表面是为复辟,实际上却是要从爹您手中夺权,至于朱由检只不过是某些人的幌子罢了,当年朱由检为帝如何,天下又是如何,又是怎么对待臣子的,难不成他们都是瞎子?”

“这些人都是聪明人,既然要做这样的事就要一个由头,朱由检就是最好的理由。而王承恩对朱由检忠心耿耿,不忿朱由检退位在长春宫,其为主之心急切,再加上利益驱使和引诱,这才成了他人手中的棋子。”

“一旦让他们事成,朱由检就算登上皇位无非也就是个傀儡罢了。而到时候朝政大权却从皇权转移到了这些文官手中,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爹!这些人为了私利不顾国家,居然做如此行径,实在是可恶之极!”

见朱敏澜咬牙切齿的这副模样,朱慎锥很是欣慰地笑了起来,看来自己这个太子终于算是明白了,以他的年龄和经验能在自己引导下想清楚这些,也不愧自己的一番教导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朱慎锥悠悠道:“我大明历代帝王都陷于其中,却始终无法改变这个局面。而你爹我却是例外,不仅手掌军权,更大刀阔斧改革军制,还对朝廷格局进行了变动,这样的做法自然为这些人所不容。”

“他们不傻,知道一旦这件事被我办成,那么之前文官一家独大的局面就直接打破,等到那时候再想夺权就难上加难了。”

“今日让三法司介入此案,除政治上的让步外,关键是要平稳政局。一旦这个案子牵扯过大,真杀了个人头滚滚,朝廷上下必然人人自危。如在太平年间或许可以,可眼下却是乱不得。北边的建奴还在,朝鲜那边局势更为复杂,至于南方,郑芝龙也未解决,云南沐家态度暧昧,军制改革在推行之中,朝政变革也没完成,一旦大乱而起,许多事就难办了,所以适当放缓也不算坏事。”

“如是这样的话,岂非就放过他们?”朱敏澜不忿道。

“当然不是!”朱慎锥正色道:“既然我抢先动手就有了准备,首恶必诛,这绝不能让步。而那些被蒙蔽者或者利用者自然也要惩处,不过杀不杀就是一句话罢了。”

说到这朱慎锥停顿了下,望向太子道:“你可知刚才我让你去参与此案的目的何在?”

“不是让孩儿监督三法司,推动此案?不对!难道爹的意思是……?”朱敏澜脱口而出,可前一句话刚说完脑海瞬间闪过一道灵光,似乎想到了什么。

“爹,您不会让孩儿去唱红脸吧?”

“哈哈,我儿聪慧!”朱慎锥大笑,朱敏澜终于领悟了自己的安排,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朱慎锥让太子参与此事正是要他去唱红脸。

戏台已经摆好了,作为动手的皇帝本人,朱慎锥自然就是那个白脸了。可就算三法司介入,又有内阁参与,这个红脸也绝对不能让他们做,而太子朱敏澜来做这个角色是最合适的。

实际上朱慎锥最初表现出来强硬的态度都是假象,他并没有高举屠刀杀个人头滚滚的想法。杀人肯定是要杀的,可全部杀光却没这个必要,诛杀首恶和直接参与者就足够了,而那些不知真相被牵连进去的人就没必要杀了。

当然了,不杀不代表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既然犯了这样的罪,轻饶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这些人的下场除了丢官的丢官,大概率会发配边远,至于那些闹事的太学生和学子们也是一样,不仅会革去功名,还会永不能科举,如此做已算额外开恩。

不过其中的操作朱慎锥不可能主动让步,也不可能因为臣子的劝说就轻飘飘地松口。这件事他决定让太子去做,既然太子作为储君介入此案,以太子的身份是最合适对皇帝“劝谏”的。

到时候父子两人演出戏,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甚至在最终判决上争执不下,甚至太子以自身相逼,恳求皇帝开恩,而朱慎锥在“被迫无奈”的情况下终于松口,这样一来太子必然赢得一个“仁君”的美名,更能借此机会收拢一批忠心的臣子部下,从而稳固其地位。

不得不说朱慎锥为太子想了许多,也考虑了许多,或者说在为太子铺路。等明白了这些后,太子对自己这个父皇不仅佩服万分,更是心中感动,虽说皇家无亲情,可作为皇帝朱慎锥能做到这一步实在不易,哪怕普通父子也不过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