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杏子与梨

第864章 卡拉的信

第864章 卡拉的信

“刚刚您提到,这场旅途之中,卡拉有一个和同时代的创作者截然不同的视角。”

古斯塔夫博士在白板之前抱着手臂,用赞叹的口吻说道:“这是因为她的视角更广阔么她的身份让她个人带着独特的特殊性。”

“凡尔纳先生在法国的家中对照着报纸上各大列车、邮轮公司刊登出的列车时刻表,写下的科幻小说。”

博士说道:“而卡拉女士,则是亲身踏上了这样的旅途,尽管她没有环绕地球一圈,也耗费了远比八十天要漫长的多的时间她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却还是勇敢的选择了开始。”

“很好的问题。”

伊莲娜小姐也看向那块板子。

“如果你问我,是不是卡拉像是一个天使一样……是不是她一位生而不凡的人,乃至可以说她是一位艺术的使徒。”

天主教的世界观里认为有些人天生带着与众不同的特殊使命降生到人间,并称之他们为使徒。

安娜出神的说道:“在其他人沉浸在传统的叙事方式的时候,卡拉成功挣脱了这一切。她开始旅程的原因,是她想要记录下些什么,想要改变些什么,希望用画笔去记录帝国的阴影。”

“嗯……”

女人略微沉吟。

“这会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故事,神圣高洁,完美无瑕。”

“我原本是想这么说的,卡拉是一位模范般的女人,一位模范般的苦行者、受难者以及殉道者。宛如圣女贞德。我相信这个故事的感染力。”

“我又觉得应该要对自己诚实一点。”

今天的采访现场里,已经有人做了很好的表率。

他改变了安娜的想法。

伊莲娜小姐想要编造这样的故事很容易。

她的曾曾祖父每天午餐的时候,给绅士俱乐部里面工作的黑人歌者几枚硬币的小费,就被后来的《油画》杂志赞美为奥地利的金博士和种族平权先锋。

何况卡拉却是为了自己的艺术之梦献出了生命呢

怎么赞美都不为过。

“我非常希望这是历史的真相,我在这里可以自豪的告诉所有人,卡拉就是这么与众不同,她是带着某种宏伟的目标踏上的火车,就像立志要登上珠穆朗玛峰的登山家。或许有可能吧毕竟,其实我并不知道,她为什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她没有给家人打过招呼,留下的信件中也没有提过这件事情。所以,感情上,我愿意抱有美好的期待和想象的空间——”

“理智上,我又觉得不是这样的。”

安娜又是沉默。

“同时代,有很多人是很坚定的,包括男性,也包括女性。她们有一种磅礴的野心,志向与理想。她们有的人抱有政治上的抱负,有些人投身社会活动之中,有些人则在学术领域进行了苦行般的探索,比如南丁格尔护士和玛丽居丽。”

“她们都是行业里的巨子,做出了开创性的工作,也是我非常崇敬的人,都是那个时代女性勇敢与智慧的代表性人物。”伊莲娜小姐说道:“居丽夫人和卡拉几乎是一样的年纪,南丁格尔年纪则要大一些。而南丁格尔在1870年代已经非常的成功,是位享遇四海的女性先驱了,我相信她的故事在当时也在振奋着、激励着卡拉。”

“但我觉得她不是她们那样的人。”

安娜轻声说道。

“不是么”

有人声音低沉的问道。

是顾为经。

“我觉得不是。”

安娜柔声的回答道:“因为她们都太强大了,也太坚韧了。当时的报纸上有评论家讥笑她们是男人婆,要我说——我认为那是一种非常强烈的英雄气概。读这些人的故事总是会给我以强大的信念感,好像在说……”

“喂,我会抵达那里的!我会做到这一切的。无论我要经历些什么。无论是要在炎热的温度里从40吨沥青里蒸馏出危险的放射性元素还是翻捡清洗数百条臭气熏天的纱布。无论是白血病还是别的什么,都别想阻挡我。”

“无论那些碎嘴巴的评论家想不想,无论你们喜欢还是不喜欢。我都会开始我的旅程,然后抵达终点。”

“我还活着,我便在前行。”

安娜说道。

说话间,她的脸色散发着带有弹性的光泽,被蜡烛映的亮了几分一样。

“她们两人甚至都曾亲身抵达过战争的前线,去在炮火和弹雨之中救治过伤员……那个时代有一些真正勇敢的,真正闪闪发光的人。她们开始迈步那刻你就不由主的相信,她们会登上山巅。”

“我不会勉强非说卡拉便是其中之一。”

安娜拒绝道:“我希望她是最强大的人。我希望她是带着宏伟的志向坐上欧洲之星列车的,比如成为伟大画家的欲望或者记录世界的欲望。但是我觉得没有……在离开日内瓦的那刻,她心中应该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世界波谲云诡,风云变幻,但卡拉少女时代从来都是一个对政治非常很冷感的人。”

女人在书房里一次次踱步的时候,她就认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

“在她开始自己的壮游的时候。卡拉心中既没有什么强烈的愤怒,也没有遗世独立式的清醒思考,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也许连想记录下些什么的冲动都没有。卡拉,她……就单纯只是一个翘家的有点男孩子气,有点人来疯的年轻女人而已。”

“这很公路片。”顾为经说道。

“是啊。”

安娜附和道。

“一个人来疯似的年轻姑娘,患有精神病似的妓女,刚刚经历了离婚的单亲女人,没来由的跳上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沿着街道一直开下去,没什么理由,只是前行。非常公路片式样的场景。”

“我个人不觉得卡拉是带着圣修女普渡苍生的心态开始的这趟旅程。”

“顾先生,记得我说么——旅行情节的魅力在于它的简洁,它只关乎于你想要在这场旅途中看到什么,和你真正会看到了什么。”

“你认为卡拉想要看到什么”顾为经问。

“某种独特的视觉奇观。”

安娜抿住嘴。

“我说阿加莎克里斯汀或者凡尔纳的小说里,难免带有那个时代特有的思想痕迹。”

“你称之为一种梦呓。”顾为经说。

“是的,而我不觉得卡拉的成长阶段会有所特别的例外……”

“你们是伊莲娜家族。”年轻人的语气既像是表达迟疑的疑问句,又像是表达笃定的陈述句。

安娜只是摇了摇头。

是的。

她在心中回答。

我们是伊莲娜家族。

正是因为我们是伊莲娜家族。

伊莲娜家族就是这样超级能表面说一套,实际做另外一套的人,安娜刻薄的想到。

在板子落到自己身上以前,装成冠冕堂皇的模样是很容易的。

老伯爵和艺术家朋友们在沙龙里举杯痛饮,称呼他们为自己的挚友,说艺术就是我们家族的生命。

自己女儿跑去当个画家,气的差点直接抽过去了。

下一代伯爵在俱乐部里对黑人彬彬有礼,慷慨的给予小费,却在家里私下跟朋友说——我这不可是歧视黑人,只是身为天主教徒应该遵从上帝的旨意,既然上帝给予了大家不同的肤色,那最好还是要‘保持距离’。他要是知道,自己的亲孙子后来被阿道夫亲自命令盖世太保提溜去毛特豪森集中营“雅间”一位去了,大概会对自己的言辞有新的看法。

荒谬的历史滑稽戏总是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反反复复的重演。

……

伊莲娜家族总是能把话说的特别漂亮,长袖擅舞,只拿好处,却片叶不沾身。自从三十年战争以后,伊莲娜家族就逐渐从帝国军队体系中抽身了。

到了卡拉的祖父因为在1858年法奥战争里和居莱元帅以及之后刚刚继位的约瑟夫皇帝闹翻,只得从宫廷政治的核心层里抽身离开,转过身研究投资修里昂到列支顿士登的铁路去了,家族的重心全面转向商业投资。

老伯爵的那套从不离身的军官制服更像是顺应当时欧洲贵族们的时尚风潮的cosplay套装。

他的皇家近卫骑兵团上校军衔和贵族院席位一样,都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荣誉身份。

奥匈帝国本来就政治格局极为复杂,战略只在欧洲中心,没啥殖民地,他们家海外利益的更涉及很少,当然可以漂亮话不要钱似的狂往外说,表现的温情脉脉的模样。

对他们来说,反正永远都是些远在天边的事情,他们只要在庄园里自己热爱艺术就好了。

卡拉前十几年的人生就是一个千金小姐,不是特别标准的贵族千金。

终归大差不差。

伊莲娜小姐没有信心,只因为“伊莲娜”这个姓氏,就让她变得生而高贵且与众不同。

“她踏上的火车的那一刻,可能就是想要去看看那些报纸上所描述的欧洲帝国的海外领土是什么模样的。就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冒险,她有充足的年金,还有携带手枪的仆人,所以……为什么不呢”

“她完全有可能也跟福格先生一样,拿着巴黎报纸上刊登着的列车时刻表计划着旅程,把这当成了哥伦布式的冒险。我有提到么卡拉其实很喜欢读那些传统的骑士小说。也许她能抵达终点,也许才走到一半,因为战争,因为铁路事故,甚至只是因为她失去了兴趣,就选择转身折返。”

“你又说,这不是一次猎奇冒险,这是一场博弈。”

顾为经说道。

“我认为这样心态的改变,出现在了旅程的过程之中。也就是,她想看到了什么,和她真正的看到了什么之间的差别——”

从卡拉冯伊莲娜女爵阁下,到卡拉之间的差别。

安娜对自己说道。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厚重的档案盒。

主持人把它们放在茶几之上,发出极有分量感的“噗”的一声,让顾为经想到了阿旺从桌子上跳到床上的响动。

“你说掌握了越多的文献资料,我们对一个人的理解便也会变得越发深刻。”

安娜打开档案盒。

“因为保存方面的考虑,我今天带来的所有书信和电报,都是影印版本的复印件。”

“今天是7月11日,我在前往日内瓦的火车上写下的这封书信,我将由那里直奔伊斯坦布尔(计划的旅程表我会附录在信后),同行的还有……”

“请不要责备我的贴身女仆欧根妮小姐,她已经快要急疯了,她在车厢外的走廊上团团乱转,我劝了她,但没用,她也劝了我,超过20遍,当然也没用。”

安娜读道。

“我知道欧根妮小姐一定会在日内瓦给家里偷偷拍电报,这是她的职责,我稍有伤心,但不会为难她。”

“我也知道你会大发雷霆。但我不在乎,就像你想让我和鲍威尔先生的订婚的时候,从来也不在乎我会不会大发雷霆一样。”

“——永远是您的女儿,卡拉冯伊莲娜(虽然我不希望如此)。”

伊莲娜小姐读完这封信,然后说道。

“这是卡拉在日内瓦的车站,寄给家人的第一封信。”

——

“8月2日,在经历了断断续续的铁路里程之后,我终于来到了伊斯坦布尔,比我预计的晚了五天,我赶不上下一班火车了,也不好说,这里的火车才刚刚开通三年,由法国人运营的列车,从未准时过,欧也妮……”

“我还不敢相信,此刻在我的心中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伊斯坦布尔,君士坦丁堡,君士坦尼耶(后两处名字分别由拉丁语和希腊语写成),我梦中的城市……我在城墙边,看着远方遥远的海湾,想想着当年喷吐着希腊火的战船是怎么样在海面上熊熊燃烧着的。我小时候听叔叔讲过,曾祖父做为使节和奥斯曼的王公交往的故事,神秘的土耳其苏丹,从来不在人前露面,躲在墙壁之后听着臣子们谈话,时不时命令宫人传递密令……儿时觉得这简直就像是《一千零一夜》里发生的故事一样……”

“9月13日……这是我写下的第五封信,或许是第六封,但我不知道你能否收到,也不知道你们何时能收到,或许等到了大马士格,我可以直接拍电报试试——沃尔夫,我的弟弟,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因为不清楚你有没有收到我之前的信,我再一次说一遍——这里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不知道是更好的那种,还是更坏的那种。它既不是理查德伯顿小说里的那种,也不是《一千零一页》里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