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寻子
小白来不及收拾行装,匆匆留下一张写着“勿念速归”的字条,便与小青一道,马不停蹄地朝着金山寺赶去。
这已然是她们第三次一同前往金山寺。初次奔赴,小白一心赴死,只为救出许仙。那时,小青毫不犹豫地陪着她,决然水漫金山。可那场惊天动地的争斗后,小白被镇压在雷峰塔下,小青刹那间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姐姐,也失去了那份最珍视的亲情,好似生命中最重要的温暖被骤然抽离。
第二次闯入金山寺,是因为玄灵子“战死”。小青与青云观一众弟子前去讨个公道,在那一趟充满愤怒与悲伤的旅程中,她失去了挚爱“玄灵子”,爱情的美梦就此破碎,徒留满心的伤痛与迷茫。
而这一回,二人再次踏上前往金山寺的路,目的却是殓葬法海。这一次,小青失去的,不只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有往昔的天真。曾经,她笃定人妖殊途,不过是善恶有别,可历经种种后她才明白,恶的不一定是妖,善的也未必是人,只要一心从善,便超脱了人妖之间的界限。
一路上,小青像是变了个人,往日的欢声笑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沉默寡言。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曾经的岁月,那些法海给她和小白带来的灾祸,一度被她视作一切苦难的根源。曾经,她无数次在心底燃起仇恨的火焰,恨不得手刃法海,将其千刀万剐。然而,当法海真的死在她怀中,当她双手捧着法海的骨灰时,心中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隐痛。
法场一战后,法海成功除尽心魔。他始终坚守承诺,不仅赎清了曾经犯下的罪孽,还在无数个暗处默默保护着她们。此刻小青终于明白,昔日郕王府门前被击碎的八卦镜,正是法海所为。
她选择原谅法海,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也成全他的坚守。这世间,谁能毫无心魔,谁又能没有执念?但真正能放下一切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看着心思沉重的小青,小白没有过多询问,只是在她身后,默默相随,她知道她的妹妹此刻,也需片刻的宁静。望着小青在风中落寞的神情,她知道这是她坚守的秘密,需要时间去化解的心结。
一路上,他们跨过千山,越过万水,大地在他们脚下,美景就在眼前,却无暇顾及。可当她们沉浸在法海的哀伤中时,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她们御风而行的路上,人间正如同炼狱一般,四处都是奔波南逃的百姓,而他们最为在意的仕林,依旧在浴血奋战,激战正酣。
残阳似血,日薄西山,天边被染成浓烈的橙红色。细碎的落日余晖,宛如一层薄纱,轻柔地洒落在金山寺那巍峨的寺门前。经过一日连续不断的赶路,二人终是来到金山寺脚下。
金山寺静静伫立在湖心,周遭的一切似乎从未改变,可她们却不复往昔模样。微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吹起湖面层层涟漪。悠悠的诵经声从寺内传来,连绵不绝,只是那阵阵回响中,法海的声音,却再也不见,徒留满心的怅惘与空落。
小白莲步轻移,走到小青身侧,抬眸望了一眼熟悉又陌生的金山寺的匾额,缓缓道:“我们到了……”
小青愣了愣神,脚步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临到山门前,她似乎却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心中五味杂陈,她说不清自己前来的目的,究竟是为了报恩,还是另有缘由,她也分不清自己是何身份,送法海回来。在金山寺僧人眼中,自己是那个憎恶法海,厌恨金山寺的女蛇妖,而如今,却带着法海的佛龛回到此处,她不知道如何面对那些悠悠众口,也不想去面对那些质问或指责。
看着出神的小青,小白双手轻轻牵起小青的手,带着和煦的微笑,轻柔说道:“既然来了,就莫要在意世俗眼光,问心无愧便好。”
小青转头,看了一眼小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泪花:“好,今日任他们如何,我也要完成对他……对我自己的承诺!”说罢,二人相视一笑,千年相伴,二人彼此心意相通,似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可当小白走进山门,却察觉到一丝异样,透过山门,似感到血光冲天,隐隐可闻,痛苦哀嚎之声,与周遭祥和之境,大相径庭,格格不入。
小青似乎从空气中闻到一丝血味,她忽而从悲伤中抽离,警觉的握紧双拳,走到小白身旁,轻唤了一声:“姐姐。”
小白秀眉紧蹙,盯着眼前紧闭的山门,心中泛起一阵不安:“既来之则安之,小青,你在此稍候,待我去叫门。”
说罢,小白提起裙摆,走至山门前,轻轻叩门,朗声道:“白娘子与妹妹小青,护送法海禅师佛骨归山。”
刹那间,寺内那连绵不绝、清朗的诵经声骤然而止,而那痛苦哀嚎声,却显得愈发清晰。紧接着,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寺内深处迅速传来。
伴随着“吱呀”一声厚重的声响,巍峨高大的寺门缓缓开启,那扇隔绝尘世与佛门清净地的门扉缓缓向两边退去,小白和小青,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警觉的看着山门徐徐打开。
当金山寺一众寺僧出现在她们面前时,二人才长舒一口气。时任金山寺主持的法能,身着一袭金光闪闪僧袍,站在中央,他面容悲戚,眼眶泛红,还未等小白和小青开口,“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双手在身前迅速合十,声音颤抖,哽咽着说道:“师兄……法能恭迎法海师兄……归山……”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寺前广场上回荡,透着无尽的哀伤与敬意。话音刚落,法能身后的一众弟子,个个神情肃穆,纷纷下跪,双手合十,声音洪亮又带着悲切,齐声说道:“恭迎法海主持师伯、师叔……归山……”这整齐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颤动,诉说着对法海的敬重与缅怀。
法海的死讯早在一年前,便已传到了金山寺,一年多来,他们早已铸好舍利宝塔,只等法海遗骸归来,直到今日,青白二人的突然造访,法海终得落叶归根。
小青双手捧着小小的佛龛,缓缓走至法能面前,将佛龛交到法能手上:“大师,法海他……是为了救我,才…….”小青欲言又止,眼角泪花不经意间流下,滴落在佛龛之上,溅起朵朵莲花。
法能双手捧过法海的,虔诚一拜,随即起身道:“青施主别来无恙,一切都是因缘纠葛,怨不得人,师兄多年前早有预料,请二人施主进寺一叙。”
小青愣在原地,默不作声,似乎是对金山寺众人早已预知的震惊,也是对法能口中法海早有预知的惊叹。
小白走至小青身侧,双手作揖道:“多谢大师。”
法能颔首微笑,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身后众僧也纷纷撤开一条路。这条她们曾经数次前来,费尽心力闯入的山道,此刻却为她们敞开,但却是无数惨痛经历换来的。
二人步入巍峨的大殿,但却被眼前一幕所震撼,大殿内四处都是重伤的士卒,整个大殿内,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
小青刚迈入的脚,不自觉地收了回来,眼前触目惊心的景象,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小白秀眉紧锁,和许仙行医半生的她,对这些伤病早已习以为常,可当不下百人的痛苦哀嚎声,响彻金殿,就算是小白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姐姐……这……”小青目光凝重,望着眼前的惨烈景象,不自觉的后退半步。
法能姗姗来迟,追上了二人的脚步,他双手合十,深鞠一躬:“阿弥陀佛,让二位施主受惊了,这些都是江北战场撤下来的重伤员,由本寺奉命照料,这大殿也成了临时医点,还请二位施主移步偏殿,请。”
小白愣在原地,她的心忽然一阵绞痛,她回想起连日来的转辗反侧,内心忧虑,原是金军南侵。此刻,他也不由担心起同在江北任职的仕林,担忧起仕林那倔强的性子,定是不会轻易离去。
“姐姐。”小青拉扯着小白的衣角,“我们去问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小白点了点头,拖着脚步跟上了小青,一步一回头,似乎在殿内的那些哀嚎声中,能听到仕林痛苦的呻吟。
一进偏殿,法能缓缓落座,两杯清茶注入面前茶盏:“二位施主请坐,多谢二位带回法海师兄的佛龛,多年前法海师兄离开本寺,便告知我,会有故人带他回来,未曾想……竟是二位……”
小青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小青也似乎褪去往日的莽撞,她将茶盏轻掷与面前,缓缓道:“请大师将法海殓葬,也算了去我一桩心事。”
“那是自然,老衲已在后院,法澄师兄舍利塔旁,铸好宝塔,供奉师兄,愿师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也愿法海师兄与法澄师兄,能在九泉之下,化去干戈,做个伴……”法能眼角低垂,法字辈三位高僧,眼下只剩下法能一人,任他如何平静,也难掩内心悲痛。
“对了。”还未等青白二人开口,法能缓缓起身,从身后书柜中,取出一个锦盒,“青施主,师兄临行前,曾交给我一串念珠,说是赠予有缘人,老衲佛法低微,始终未能参透,今日一见,相必师兄所言有缘人,定是青施主,请青施主收下念珠。”
小青颤抖着双手,颤巍巍接过盒中念珠,思绪仿佛回到深山小院外,法海临终前的那一刻,眼底不由泛起一丝泪花:“多谢大师……”
法能摆了摆手,给小青斟满茶汤:“莫要谢我,是老衲要多谢两位,经此一役,也教会了老衲许多,本寺从不招待女宾,今日便破例一次,请二位施主在寺内歇歇脚,如今前线战事吃紧,本寺或招待不周,还请二位施主见谅……”
“这……”小青回眸望了一眼小白,可小白却似乎沉浸在方才的恐慌之中,眼神游离,心神不宁。
“那就多谢大师了。”说着,小青恭敬一拜,随即问道,“我看大殿内满是伤兵,敢问大师究竟发生何事?”听闻小青之言,小白忽而抬眸,看向法能。
法能长叹一声,眼角低垂,缓缓道:“二位有所不知,早在三月前,金国大军毫无征兆,举兵南侵,仅两月有余,便连克数州,眼下江北之地,已无寸土,我大宋军队正在浴血奋战,镇江地处长江南岸,是朝廷严守之地,本寺奉召,救治前线重伤员,方才二位所见,正说前几日刚送来的士卒……”
“什么!”小白听闻江北已无寸土的消息,忽而起身,双拳紧握,不由得颤抖起来,“大师此言非虚?那历阳……历阳城如何了?”
“历阳?老衲也不清楚……历阳据此三百里,据闻乃是金主完颜亮亲自统兵攻打,据传闻已有近半月光景,恐怕……”说罢,法能双手合十,默念起心经,似在超度那些战死得亡魂。
“这么说……仕林他……”小白脚下一飘,身形踉跄,一时难以接受,险些跌倒在地。
小青眼疾手快,赶忙起身,扶住小白:“姐姐!”
小白稳住身形,心中万念俱灰:“小青……我……”
“我们这就去历阳!”还未等小白说完,小青便抢言道。
“阿弥陀佛,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二位施主,莫要冲动,世间争端不断,皆有因果循环,江北之地凶险万分,二位还是……”法能见二人要离去,赶忙起身阻拦。
“多谢大师好意!我意已决!请大师替法海殓葬,小青感激不尽!”说罢,小青扶着摇摇欲坠的小白,走出偏殿。
法能追出偏殿,在二人身后喊道:“青施主!白施主!两军对垒不比昔日斗法,金军凶蛮!刀剑无眼,不可大意!二位施主慎重啊!”
小青闻言,冷哼一声:“大师言重了,佛门圣地,何时成了避世之所了,想不到法海一死,金山寺再无半个有血性之人。”
法能闻言,气上心头:“青施主你……老衲好言规劝,岂可辱没我金山寺?”
“哼,当日法海尚能够只身入世,解救苍生,而你,只会在寺中修行,不顾世间冷暖。”小青走到法能面前,指着大殿内的伤员道,“就算你今日能救他们,也救不了天下苍生!”
未等法能开口还击,小青甩一下一句冷冷的话:“大师留步,就此别过,告辞!”
说罢,小青化作一道青光带着小白,离开了金山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