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夜横刀无德和尚

第二百四十章 烈女、诡僧

“嗒……”

“嗒、嗒……”

自腹部淌落的血滴,在空中形成一条笔直的珠链,又在数息之内在地上形成一个小水滩。

“你……咳!”

鬼娃娃呛出一口碎沫,瞪着自己那双深入叶时兰腹中的双手,还有那只扼住自己咽喉的左手,已是惊怒到了极点——这女人怎么敢的?难不成她真是疯的么?

叶时兰方才到底做了什么,才令鬼娃娃如此惊怒?

其实叶时兰也没做什么,只是在这一轮交手中有意退至坝沿,以致于鬼娃娃再难反抄她身后,同时又将双掌各护于两侧——如此一来,她难免中门大空,将致命的破绽暴露于前。

鬼娃娃也果然抓住了这个破绽,所以她的“绯炼爪”才能如此轻易地刺入叶时兰的腹部。

可就在这一瞬间,叶时兰又是左手一抄,一把扼住了鬼娃娃的脖颈!

她抓的好紧——细长的五指似已化作一个厚重的铁锁,牢牢将她与鬼娃娃连于一体。

“这一次……你还躲得掉么?”

叶时兰嘴角微扬,笑的好生冷酷。

鬼娃娃哪里想得到叶时兰竟会使用这同归于尽的打法,可惜叶时兰这只左手却是将她扼的极紧,令她生不出半点可以抽身的念头。

是以,她不退!

她要杀——在叶时兰杀死她之前先杀死叶时兰!

下一刻,“绯炼爪”之劲尽数爆发,赤辣的爪劲瞬间贯彻叶时兰五脏六腑!

叶时兰只感到腑脏痛如刀绞,但她只是闷哼了一声,好似被蚊虫叮了一口。

“你视弟子为随时可以丢弃的废物……那你呢?”

叶时兰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现在就要去见那两个废物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他们说?”

鬼娃娃无话可说,因为她已吓得胆肝俱裂,只是挣扎着从牙缝间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你……咳……等……”

不待她说完,便见叶时兰左掌焰芒大盛,狂涌而出的掌力如倒倾的岩浆般灌入鬼娃娃咽喉,而那静悬于空中的右掌也跟着急翻下拍,径直落于鬼娃娃天灵!

令人心悸的折裂声与爆碎声同时响起!

然后,又是“咚”的一声闷响——那是鬼娃娃的躯干倒地的声音。

她的头又去了哪里?

也落在地上——更准确的说是碎在地上,如落叶般碎了一地。

四溅的血星将叶时兰的面门与前胸染成一片猩红,如同地狱中爬出的厉鬼。

叶时兰垂首凝注着腹部的两处可怖血洞,默然半晌之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冷风中变作一缕升腾的热雾。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到水坝中央,以仅剩的余力握住闸门机关。

紧接着,一拉——闸门已关。

再接着,一拍——机关已碎。

这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可叶时兰却在完成这些动作之后便是双膝一软,不能自已地颓然跌倒。

遥望着地字坝上犹在持续的恶斗,叶时兰握紧双拳,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惊觉自己的身躯已是沉重到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随着视野渐暗,她发现自己的听觉竟变得无比敏锐。

她听到了什么?

笑声。

她自己的笑声。

好艰难的笑声。

笑声戛然而止,但心跳声犹在。

越来越慢的心跳。

叶时兰叹了口气,已无力再支撑沉重的眼皮,而她最后看到的画面则是一对刀芒。

爪刀的刀芒。

爪刀之芒森冷夺目,撕风之声刺骨骇人。

无得微退一步,看着那危险的爪刀在自己面前掠过,又看着那第二把爪刀钩向自己的小腹,终究没有再退第二步。

因为四支弩箭!

七杀的弩箭!

这四支弩箭虽是瞬发而出,却封锁了无得身后的四个方位,令他不敢、也不能再退出这第二步,而这一步正是无得与死亡的距离!

无得并非不知七杀才是杀破狼的核心,也并不是不想率先击杀七杀——只是,他做不到。

在他“请”走血元戎之后,杀破狼三人的战术也随之改变——变得更保守,也变得更疯狂。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杀破狼在该保守的时候一定保守,在该疯狂的时候绝对疯狂。

每当无得露出半点进攻七杀的意图时,破军便会豁尽所能抢攻他,那不要命的势头竟仿佛要与他同归于尽一般。

无奈之下,无得只好暂且搁置速杀七杀的意图——可是贪狼的爪刀却又因此解放,以致于无得更加束手束脚。

事实上,似坝上这等地形狭隘的战场一定会影响杀破狼的战术,但同样也限制了无得的游走。

然而,杀破狼早已针对各种各样的地形制定出各种各样的战术,而且足以凭借彼此的无间配合,做到完美执行战术。

他们虽是三人,却仿佛三人同体、三人一心,俨然就是一个完美的杀人机器。

正如此刻。

有破军这堵人形高墙之后,七杀瞬间射出四箭封杀了无得的所有退路,而贪狼则趁势突进。

无得面露一丝苦笑,觉得自己的法号应该改一改——或许“无奈”二字才比较适合我吧?

可惜人生就是如此无奈,无奈的事总是会不断找上害怕无奈的人。

可是无奈归无奈,在生死面言,一切的无奈都显得微不足道。

无得是一个极其贪生怕死的人,所以他死也不想就这样死去。

因此,无论杀破狼是如何完美的杀人机器,也绝不能在今日杀死他。

无得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那已然触及僧衣的爪刀——用他的右手,用他的指刀。

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的“禅刀指”!

没有人能形容这两根手指的速度,就像没有人能用眼睛去捕捉姜辰锋的出手一剑。

时间宛如静止,贪狼的爪刀也骤止于半空,只因那如刀一般的双指已轻快、稳定地夹住那狠快的爪刀。

同一时间,四支弩箭已至无得背后两尺所在!

也在这一时间,无得左臂倒拂——拂什么?

拂袖!

流云飞袖!

袖起,箭落!

箭已落,但刀还未止!

贪狼的第二刀,还有破军的重刀!

无得此时的处境,堪称兵凶战危——他的右手正制着贪狼的爪刀,脱不得手;他的左臂方才拂出,尚未收回。

面对这一前一后、一长一短、一重一轻的双刀,他又要如何自处?

他消失了。

无得就像脱壳的金蝉一般消失,独留下那白旧的僧衣飘落原地,代替他在破军与贪狼的刀下变作破布。

无得又去了哪里?

破军不知道,贪狼也不知道。

在方才那紧密的交锋中,他们只来得及看到无得身上那张件白旧的僧衣忽如灌了风一般胀起,紧接着便是白影一闪!

涅音寺十八绝技之一——金蝉脱壳!

“上面!”

只听七杀惊呼一声,二人连忙举目仰望,这才发现坝上两丈之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无得。

此刻,无得袈裟已碎、僧衣已褪,全身上下只剩下那洗的泛黄的长裤,以及那双陈旧的布鞋。

只不过,这双布鞋也在下一刻脱离了他的脚掌——在他未现落势之前,双腿已先后踢出两记“潜龙腿”,左右两只布鞋瞬时带着足以踢死一头牛的腿劲脱脚而出,直奔七杀而去!

按理说,这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布鞋是万万不能承受无得此等腿劲的,可是无得非但没有震碎鞋底,反而能将其当作暗器使用,足见其内劲造诣绝对是当世一流水准。

此时,七杀才堪堪换上下一对弩箭,甚至还未来得及射出便见这两只布鞋先后疾射而来,慌得便是连退三步,这才重得举臂射箭的空隙。

可是,无得已再次消失。

无得毕竟是人,而不是飞鸟。

只要是人,总不能长滞于空中。

是以,无得已在下落——落向破军。

他的目标是破军。

他自问没有能力在杀破狼的围杀中击杀七杀,在失去“星云落”这一手段之后,他也捉不到身法诡异的贪狼,所以他挑中了破军。

破军周身披满重甲,固然是杀破狼中最为坚韧的一人,却也是最为迟钝的一个——笨重的人总是比较慢,慢的人总是比较好杀。

破军眼中闪过一道厉芒,在心中暗笑无得的愚蠢——他的确是杀破狼中最“迟钝”的一人,但凭借身上的重甲与手上的重盾,没有人可以在一招之内杀死他。

只要一招杀不死他,七杀与贪狼便会立即再次组成围杀之势。

厚盾已起,宛如遮阳的雨伞盖在破军顶上,而他的右手则牢握那口单手大刀,只待挡下无得这一击之后,便会趁势斩向无得的腰侧!

怎料无得这从天而降的一掌却是轻若无力,只是在那盾面上轻轻一按,便是双臂一屈、一伸,整个人已凌空倒翻一圈,便如风筝般再次落向七杀!

破军难掩目中的讶异,全然没有想到无得这一招竟然只是佯攻,其目的竟然只是为了以自己的圆盾为支点,从而借力直奔七杀!

七杀是杀破狼的核心,绝不可有失——本着如此想法,破军连忙迈开大步急追无得!

然后,他就看到了无得的眼睛——遥隔三丈的眼睛,以及眼中的戏谑。

还有,无得骤然挥出的右手——遥隔三丈的右手,以及那自掌中射出的两颗佛珠。

——他不是用尽佛珠了么?

破军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但他绝不会想到在无得踏上这地字坝之前,便在口中藏了两颗佛珠,哪怕在他先前说话之时,也是将佛珠暗藏于舌下,不曾暴露半点马脚。

直到无得施展“金蝉脱壳”之时,才终于将这两颗佛珠吐于掌中,又于此刻疾射而出。

“噗!噗!”

破军的双目瞬间绽起两朵血花,凄厉的惨叫也同时响彻四野。

这一刻,如铁三角般牢不可破的杀破狼已缺去一角,而无得有没有趁胜追杀这崩坏的一角?

没有。

七杀才是杀破狼的核心,无得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过这一点。

一击得手之后,他再次返身冲向七杀!

这一着显然出乎七杀意料之外,因为她的两支弩箭已然离弦射向破军身前——那本是无得应该出现的位置,可她万万没有料到无得竟会返身杀向自己,而且用的居然还是她自己的弩箭!

当那两支弩箭贴身飞过之时,无得忽地左臂一扬,双箭已然在手!

见状,七杀急退,贪狼猛追——二人一致认定无得必会以这两支弩箭反射七杀这箭主,并以此开道对其发起追击。

正如二人所料,无得果然反手射出弩箭,也果然对七杀继续发起冲锋,可那两支弩箭的目标却不是七杀,而是破军!

双目尽瞎的破军正是仰天狂嚎,哪里知道正有两支索命的弩箭正冲自己咽喉飞来?

结果毋须多言。

双箭分别没入破军咽喉与口中,接着便见破军脚下一个踉跄,“轰”的一声倒在地上。

可在这轰鸣响起之前,无得的一招“伏虎拳”已正中七杀心坎!

七杀胸口一窒,五脏六腑如同绞在一块儿,那一声痛叫竟是卡在喉间,怎么也呼不出来——其实她也没有机会呼出这一声,因为一记“不动尊指”已点碎她的咽喉!

直到这时,场间才响起破军那魁梧的身躯与一身重甲砸落在地的轰响。

继破军身死之后,七杀也随之倒地,死状则是双目圆睁,仿佛不能至死也不能相信他们三人的组合会以此等方式被破。

不过短短数息时间,无得已先后连杀破狼中的二人,如今仅剩贪狼一人。

只不过,贪狼的肉躯虽然还活着,但心中的战意已如死灰一般。

“接下来……到你了。”

无得的气息可谓急促,但面上却是一片欣笑,竟好似弥勒佛一般慈祥,可落在贪狼眼中,却无异于阎罗王的怒相。

伴着贪狼的一声怪叫,他头也不回地冲向水坝外围的密林,似乎还恨自己不是一匹生有四条腿的真狼。

直到再也看不见贪狼的身影后,无得才很慢、很慢地低下头,缓缓拭去口鼻溢出的鲜血。

他方才那一轮急攻确收不菲战果,却也是耗气甚巨,已然留下极重的内伤。

若不是情非得已,他实在想找一个温静之地痛睡三天三夜。

——可在那之前……

无得目光一斜,看向身旁的闸门机关,在心里痛骂了夏逸八百遍。

——我当初到底是犯了什么浑,才加入这倒八辈子血霉的组织?

不过,该骂的话自然要骂,该做的事也还是要做。

片刻后,无得看着那已然关闭的地字坝闸门与断作两截的闸门机关,终于再也压不住全身的疲痛,好似一条三天未进食的饿狗一般颓坐于地。

这一坐,便是许久。

无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坐了多久,他只是坐到自己已恢复足够的体力、不至于失足跌落河中之后,才勉强起身找回那双旧鞋与那件破烂不堪的僧衣。

最后才走向玄字坝,走向那个也不知是死是活的女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