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冥途命途
“咔!”
“咔!”
听着体内响起的清脆骨裂声,严惜玉如遭雷击,俊美的面孔已然扭曲,仿佛断了线的风筝般侧飞而去!
震怒即刻填满他的瞳孔,那柄由血泪丝变幻而出的“血剑”则是势头一转,立时刺穿江如雷的胸膛!
顶尖高手之间的斗争便是残酷至极,容不得双方出现半点破绽,只因破绽一旦出现,便如大坝决堤一般再难补救——因为江如雷这突发一击,严惜玉已然暴露出再难挽救的破绽!
一道疾闪而来的刀芒,瞬间填满了这个破绽——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瀑,自严惜玉喉间扬起!
严惜玉倒飞三丈、沉沉坠地,一双美的令人心醉的眸子里已再也看不到往日的风轻云淡,剩下的只有不解、愤怒、绝望。
他怔怔地望着阴暗的云霾,清楚地感受到鲜血正如山泉般从喉间飞速涌出,同时也在飞速带走他的生命。
——破坏闸门机关的人就是他?
此念方生,严惜玉又立即推翻了自己的推测。
对他而言,江如雷的倒戈一击确实致命,但他依然确定江如雷从始至终都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破坏闸门机关。
换言之,独尊门内还有另一个内鬼。
——是谁?
——是不是他?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想到那个令人捉摸不透的怪人,严惜玉登时手脚冰凉,身躯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他眼中的恐惧又尽变为忧虑——师尊……他是不是还在师尊身边?
想着那个自己憧憬已久的背影,严惜玉惊觉那些失去的生命竟然又奇迹般重回体内。
他狂啸着挣扎而起,怒瞪着三丈外的夏逸,本是无双公子的绝美面容竟变得如恶鬼般狰狞可怖。
——滚开!
——莫要挡我去救师尊!
——挡我者死!
迎着那饱含杀意的眼神,夏逸只是静静地看着严惜玉,看着他如僵尸般踉踉跄跄走向自己。
一步、两步、三步……
至第五步时,严惜玉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如同拦腰而断的枯树般仰天跌倒。
然后,瞪目、气绝!
至死,不能瞑目!
夏逸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世事确是变幻难料——作为小幽的毕生之敌,严惜玉与小幽注定只能活下来一个,可夏逸却未料到严惜玉会死于下属的背刺。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严惜玉的下场或许早已注定——此人欲脚踏万人之上,却又视万人如草芥,那么他注定要被“草芥”所不容。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古话,谁都会说,而真正明白这个道理的又有几人?
夏逸轻叹一声,返身望去,却见龚弄柳与龚拈花这对夫妇早已逃之夭夭——严惜玉既视他们如草芥,自然不必指望这些“草芥”会甘愿为他报仇。
只不过……
夏逸默然来到江如雷身旁,盯着那心口的骇人血洞,表情渐渐沉重。
江如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咬着牙挤出一句话:“我……不是独尊门的恶徒。”
夏逸凝注着那惨无血色却如花岗岩一般坚毅的年轻面庞,以及那年轻人才有的饱含朝气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不是。”
江如雷道:“无论我爹……生前犯过什么错事,但江如雷与惊涛帮都没有愧对过武林。”
夏逸默然半晌,柔声道:“我只知道无论江应横生前做了什么,他的儿子都是一个响当当的英雄,也已在今日洗清了他的罪孽。”
闻言,江如雷目光顿湿,缓缓道:“夏先生,我只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将我的作为告知天下,要惊涛帮再也不受武林歧视。”
夏逸正色道:“夏逸愿以性命担保,全天下都会在明日知道惊涛帮少帮主蛰伏独尊门多年,于这大危之际击杀戏世雄继承人的伟绩!
只要夏逸在世一日,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说一句惊涛帮的坏话!因为我已在今日有幸结识新一代的岩江大侠,且有幸与他并肩而战!”
江如雷仰面大笑,黯淡的目中忽然爆射出一道逼人的精光。
“能与夏先生这样的人物相识相交,我江如雷也算是死而无憾……当浮一大白!真是当浮一大……”
话音戛然而止。
江如雷如严惜玉一般至死没有合目,但两者的瞳孔中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情感。
夏逸收回视线,转而昂首望天,心底不由生出莫名的敬畏,似在冥冥之中察觉到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至高伟力。
他不信命。
每当他看到好人命途坎坷、恶人逍遥法外之时,他就觉得“命”只是一种不公道、不可信的虚妄之物。
直到此时。
当他看到严惜玉目中的绝望、江如雷眼底的豪迈,又觉得“命”虽然不公正,却一直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俯瞰世间,将众生的命途引上应有的轨迹。
刀光一闪。
接着便是一声沉物坠地的闷响,天字坝的闸门机关已然齐根而断。
夏逸收刀归鞘,最后看了江如雷一眼,随即返身、下山。
踏上属于他的命途。
————————
“不可能……这不可能。”
血元戎怔怔地望着坝下的仙子汤,出神半晌才喃喃道出这么一句话。
两丈之外,无得循着血元戎的视线一同望向仙子汤上游,看着始终平缓的水流,忽然笑了:“水势未变,只说明了一件事……狐祖宗已成功夺下天字坝。”
血元戎目光一转,狠狠地瞪着无得:“严公子与楚少丰会失守,确是本座意料之外的事!只不过,这改变不了你会死于此地,而夏逸与姜辰锋也难逃一死的命运!”
无得勾了勾手指,笑道:“你准备如何杀贫僧?用嘴么?”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还是免了吧!贫僧毕竟是佛门中人,连女色都不愿意沾上半点,何况你还是一个男人中的男人!”
“好一个口无遮拦的无耻和尚!”
血元戎怒极而笑,狂吼着一拳击出——这一拳若是打实,无得的脑袋非要变作一地碎瓜。
同一时间,杀破狼三人已重组阵型,呈围合之势,恰如一张逐渐收拢的猎网。
在这狭隘的水坝上,留给无得的避退空间实是少的可怜,所以他此刻不得不面对一个绝境——在杀破狼的围杀下,亲身面对血元戎的重拳。
无得心里连连叫苦,心想自己明明是一个怕麻烦的人,怎么偏偏就被安排到了这敌数最多的地字坝?
——那该死的狐祖宗为何不让自己与那剑呆子换一换,让他去黄字坝对付……
——罢了……楚少丰也是个大杀星!
无得深吸一口气,似已认命——认命的意思就是他已再无退路,他已不得不豁出全力应战。
如何战?
他展臂、拂袖,拂起一场“雨”——一场崩断他全身上下所有佛链、瞬发而出的“珠雨”!
在这“倾盆暴雨”之中,七杀的弩箭顿显渺小,离弦不到半息功夫便已淹没在漫天佛珠之中——若非她本人早已藏身于血元戎这“肉盾”之后,恐怕也要与她的弩箭一般,在这“暴雨”中粉身碎骨。
贪狼当即照葫芦画瓢,闪身至破军身后——破军自恃有重甲与重盾护体,只以前臂上的护腕与握于手中的重盾分别护住双目与双膝两处要害,顶着那狂猛的“暴雨”疾进!
这么一看,无得这一招用尽全身上下佛珠的“星云落”可是白费功夫?
不是的。
无得这一招虽未伤及血元戎与杀破狼中的任何一人,却令杀破狼攻势骤止——虽然只是停止了那么一瞬间,但无得需要的也只是这么一瞬间。
他在这一瞬间里做了什么?
他冲向了血元戎——更准确的说,他是是一头撞向了血元戎!
血元戎的“天罡战衣”早在多年前便已修至圆满境界,与这人形恶兽徒手搏斗实在是下下之策。
“真是慌不择路,也是自寻死路!”
血元戎目光闪动,戏谑的眼神分明就是在阐述这一句事实。
然而,就在血元戎的重拳冲至无得身前两尺时,一只宽大的白袖瞬如遮天大雾般掩住他的视线,且在一拂一晃之间卷住那宛如树干一般粗壮的前臂!
诡异的画面就此出现——血元戎这一拳足以打穿一头水牛的躯干,此时却如同泥牛入海,竟被这无得这麻布织成的袖袍给卷的动弹不得!
“流云飞袖?”
血元戎双脚一沉,以“千斤坠”的功夫扎了个半马步,随即奋力抽臂——血元戎的横练功夫可谓当世顶尖,能在力之一道与其一较高下者,实在是屈指可数。
凭借自身的天生神力,以及后天练出的深厚内力,血元戎自信无得必然挡不住自己这抽臂之举——其实他不止要抽回这条右臂,还打算以这猛抽之力扯烂无得的袖袍!
彼时,他倒要看看这和尚还拿什么用“流云飞袖”!
岂料。
就在血元戎抽臂之时,无得也同时松开那“袖锁”之技,以致于血元戎收力过猛,反令自己重心失衡,身形也是跟着一晃——要不是血元戎正扎着马步,此时必要仰天摔倒。
正是这么一个踉跄,无得骤然身形低伏、欺身而上,一双手臂如割麦的镰刀般圈住血元戎双足,右肩则如撞钟的大椎般狠狠撞向其垮部!
无得这一招正是“跤技”中的一式“抱腿摔”,发动此招之时极是看中对手重心的偏移。
以血元戎这魁伟身姿,若是马步立定,无得还真是摔不动对方,所以他先以“流云飞袖”制住血元戎的冲锋一拳,趁着血元戎全力抽臂之时,又忽然松脱自己的袖袍,令血元戎重心后仰——如此一来,发动这“抱腿摔”的条件便是达成了。
可血元戎的武功根基却是扎实至极,在无得还未来得及完成这一式“抱腿摔”时,他又猛地前倾上躯,将自身重心由后倒改为前倾。
可是,无得等的就是这一刻——方才的“流云飞袖”是佯攻,而此时的“抱腿摔”也是佯攻!
他忽然松开双手,身形便是踏地一转,随即背身撞入血元戎怀中,双手同时一前一后扣住血元戎的右腕与右臂——使用“抱腿摔”的条件虽已不复存在,但发动“背负投”的条件却已达成!
从“流云飞袖”至“抱腿摔”,再至此时的“背负投”,无得这短短一瞬的快攻已是融合了三个民族的武技。
其变招之快,即便是血元戎也难以防范。
血元戎只感到双脚一轻,整个人已离地而起,眼前的天地也在顷刻间倒转!
若在往常,血元戎这一身由“天罡战衣”锻炼而出的铁骨铜皮,自是不惧无得这四两拨千斤的一摔——莫说无得摔他一跤,就是摔上十跤、一百跤又如何?
但此时不同于往常,血元戎此刻所处的战场乃是水坝之上——因此血元戎摔落之时,等待他的不是坚实的平地,而是奔腾的河流。
“你胆敢暗算本座!无耻……无耻和尚!本座誓要……”
谁也不知道血元戎接下来还要骂什么,只因他已落下地字坝、跌入狂啸的仙子汤之中——遥遥望去,可见那仿佛熊罴般的雄躯在急流中抵死挣扎,却仍是敌不过大自然的伟力,只是几个浪花便将他拍入水中,直冲仙子汤下游。
杀破狼面面相觑,看着彼此目中的惊怒之色,如何还不知无得的计划?
作为独尊门的分舵舵主,血元戎自是镇守地字坝四人中的最强者,所以无得便在这短短瞬间之内连发奇招,只为将这最强者“请”出战场。
只是,血元戎虽已被他“请”走,但他们三人仍在这地字坝上。
“接下来,该轮到三位了。”
无得回首看向杀破狼三人,微微笑道:“不瞒三位,贫僧实是一个懒人,就是吃饭喝水的时候都嫌嚼米咽水麻烦。
似请人这等粗活儿,的确不是贫僧这懒人所长,所以能不能请三位自行离去?”
他指着坝下的急流,目中的笑意随之渐深:“三位若是与贫僧一样是个懒人,也觉得走路麻烦,自可与血施主一般走此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