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血雾血河
红雾遮天。
如今的正邪两道同时置身于这弥天毒雾之中,一时的战况可谓视线不明、敌我难辨。
本在河中猖獗的鼍龙似已察觉到水面上的大凶之危,竟是同时失去了踪影。
这等奇景并非首次出现,独尊门当日围攻玄阿剑宗之时,也曾以百毒门的毒雾阻截四地来援的武林正道。
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百毒门才能施展如此手段。
只是这毒雾之中尚有独尊门与百毒门的门徒,他们这些人又怎敢以身入局?
难道他们不惧丧命于这毒雾之中?
他们当然是不惧的——他们既敢以身入局,事先自然服过抵抗这片毒雾的解药。
如此一来,无需独尊门与百毒门亲自动手,河面上的正道联军也必要丧命于毒雾之中。
墨师爷看着已然怔住的燕破袋,悠悠笑道:“燕帮主口才之了得,实是本座平生仅见……只是燕帮主为何忽然闭口不言了?难不成燕帮主已将肚中的脏话说尽了?”
燕破袋不说话自然是因为他不能说话,只要他一张口难免要吸入些许毒气。
见状,墨师爷悠然落在船板之上,轻轻拍去手上的灰尘,淡淡道:“本座懂了……真正的高手都是手底下见真章,而燕帮主就是一位绝世高手。”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既然燕帮主有心决一死战,本座也只好舍命奉陪了。”
燕破袋怒目圆睁,心想墨师爷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他方才一直避战便是为了等到这毒雾漫天之时!
似燕破袋这等内力深厚的高手自可闭气而战,但战力难免大打折扣,何况无论是人还是任何生物都不能一直闭着一口气不吐——一旦燕破袋张口呼吸,便是毒气入体之时。
更要命的是,燕破袋此刻的对手偏偏是墨师爷——面对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谁都不能闭气而战。
但凡江湖中人皆知丐帮帮主燕破袋是一个急性子,以他的性情此时定是按捺不住要抢攻的,谁知他却是狠狠地盯着墨师爷,既不动手,也不说话。
墨师爷也是心中一奇,不由问道:“燕帮主打又不打,说也不说,到底是何意思?”
燕破袋依然不答话,却是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缎白绸,以此掩盖口鼻,又在脑后打了一个结。
完成这一系举动之后,方听燕破袋说道:“战场用毒,确是你们这些腌臜之辈能做出来的事!好在戏姑娘早有先见之明,令张医仙与安神医事先备好这望兰闻香绸!”
闻言,墨师爷登时瞳孔收缩。
作为一名用毒行家,墨师爷自然知道此时掩住燕破袋下脸的白绸是何等奇物——“望兰闻香绸”以百种奇药浸泡而成,只要携者以此掩住口鼻,任何气态之毒再难侵入其体内。
发明如此神物之人自是名满天下的活佛大师,而师承活佛的“济世医仙”张青文自然也懂得“望兰闻香绸”的制作之法。
墨师爷无需进一步思考,也已猜到正道联军定然人手备了一份“望兰闻香绸”。
不得不说,这确是好大的手笔!
墨师爷望着眼前的红雾,长长吐出一口气,阴冷的视线似已穿过层层浓雾,看到那独立于竹筏之上的一抹倩影。
“不打无把握之仗……的确是少主的一贯作风。”
墨师爷冷眸一转,复度看向燕破袋时已是目中杀意大盛。
“不过少主与张青文可否告诉你们,望兰闻香绸的时效不过半个时辰?只要绸缎上的药性散去,这就是一块随处可以买到的白绸。”
“似这等要事,戏姑娘与张医仙自然是事先说明的!”
燕破袋冷哼道:“腌臜货,你不必出言激我!要取下你的狗头,老子用不着半个时辰!”
换言之,正道联军必须在半个时辰内结束这场仙子汤之战。
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却是正道联军必须做到的事。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如血红雾中,没有人能看清此时的战场究竟混乱到了何等地步,却不难从那源源不绝响起的兵刃交击声、利器入体声、惊呼惨叫声听出战况的惨烈。
小幽皓首低垂,看着脚下已被染的血红的河水,心想自己终是看到了这一日——向戏世雄亲手讨回亲生父母血债的这一日!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一日的画面,眼前的场面也确实如她想象中一般猩红。
只不过,还不够。
这染血的河水中,还没有戏世雄的血。
短暂的出神并没有令小幽放下警惕,一把自她身后刺来的尖刀,尚未入她身前三尺便被一根自河里窜出的红丝牢牢缠住!
只见小幽玉指一勾,那红丝便如同有了自己的生命,以一种诡异的奇力反将那冷刀向后引导去,居然一记砍入那偷袭者的脖颈!
直到此时,小幽才淡然回首,看着偷袭者那生有异角的面庞,看出这是一名百毒门弟子。
这百毒门弟子难以置信瞪着小幽,口中咯咯直响,完全无法想象小幽是如何以一根红丝完成此等诡象的。
不甘、恐惧、后悔……当这些情感在这名百毒门弟子眼中逐一浮现之后,他终于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落入河中。
可就在他落入河中的瞬间,却见水面炸起一道水柱,随即又见一人破水而出,且在电光石火之间一掌拍向小幽面门!
看清来人的面貌之后,小幽刹时面色一沉。
——余跃海?
五年前的那个除夕之夜,小幽以府南城为战场,于一夜之间斗垮余跃海这位府南首富。
余跃海于当夜被夏逸一刀重创,随之狼狈逃出幽悰小阁。
此战之后,余跃海便如人间蒸发一般就此失踪,任凭小幽动员麾下势力搜索全城,也未搜到他的半点踪影。
直到此刻,小幽终于想通余跃海这些年的去向——余跃海败北之后,整个府南只有一人的势力足以与她抗衡。
严惜玉。
——师兄……你果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似余跃海这等野心勃勃之人,你也敢纳入麾下!
一别数载,余跃海的须发已然花白,面上的皱纹更是如刀刻般深刻——可见仇恨确是一种毒药,在支撑余跃海意志的同时,也在渐渐剥夺他的生命。
如今的余跃海已无异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但在他一只脚迈入棺材之前,他还要亲手杀死眼前他记恨了五年的女人——小幽!
小幽无疑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即便她要分出不少心思去打理她的势力,却不代表她会因此放下武道上的修炼,所以她的武功自然也在这些年里获得长足的进境。
她脚下微滑一步,瞬如江河中的鱼儿般倒滑而去,好像完全不知自己的身后就是仙子汤的河面。
她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她自然是知道的,但她的轻功足以她做出此举。
岂料!
就在她准备踏笩而起时,那鼓起的胎腹中忽地传来一阵急动!
身为一个怀胎六月的孕妇,小幽早已对胎动不陌生。
每当此时,她总是难免嗔怪夏逸一句。
“这孩子这么调皮,定是随了你!”
对此,夏逸也只好默然承认,但目中又分明在说——我怎记得你说过自己小时候也是一个不安分的皮猴儿?
得这样一对好玩的父母,这尚未出世的婴孩自然也不是一个善茬儿。
然而,此刻实在不是这孩子顽皮的时候——经此一动,小幽立时面色一白,俯腰便要干呕。
见状,余跃海哪里还不知小幽此时的状况,那拍向小幽天灵的一掌随即反手一撩,竟是转攻向小幽的肚腹!
余跃海不难猜出小幽腹中的胎儿正是夏逸的血肉,所以这一掌全然不留余力,誓要一掌拍出一个一尸两命的结果!
一种名为仇恨的滔天怒火,自余跃海目中猛然蹿起——这些年来的每一个夜晚,每当余跃海想起夏逸杀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子,他便暴怒如狂、夜不能寐。
未曾想,他今日终于可以这最残忍的方式报复夏逸!
可就在这时,一只粗糙却不失灵秀的手掌带着炸耳的轰鸣声沉沉落下,精准地截下余跃海这一记杀掌!
来者使的是正宗的“碎岩掌”,其身份自已不言而喻——邱晓莎!
“碎岩掌”对“碎岩掌”!
轰然一声响!
小幽只感到耳膜一震,仿若耳畔响起雷炸,随即感到腰腹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搂住,接着便是离地而起。
邱晓莎的轻功不算高明,但要她带着一个孕妇倒跃至两丈外的竹筏上,仍是信手拈来的易事。
余跃海骤止杀势,看了邱晓莎半晌,忽然说道:“晓莎?”
邱晓莎冷冷道出两字:“师叔!”
余跃海道:“听说你已是惊涛帮的帮主?”
邱晓莎道:“是!”
余跃海大笑道:“恭喜恭喜!惊涛帮毕竟后继有人!”
邱晓莎道:“师叔过奖!”
余跃海摇了摇头,感慨道:“师弟一生不过你与时兰两个弟子,除此之外也只剩如雷一个独子……时兰天资绝佳,奈何性情太过叛逆,不足以继任帮主之位,而如雷则是心性过于温润,也是难当大任!”
他看着邱晓莎,认真地说道:“下一代弟子中,唯有你可以将惊涛帮继续发扬光大!”
邱晓莎面无表情地说道:“师叔言重!”
“谦而不卑,这一直是你的美德!”
余跃海又笑了,“自老夫离开惊涛帮至今已近三十载,今日能于此地再见你这昔日师侄,也算是好事一桩!”
他招了招手,说道:“你且暂退一旁,待老夫料理完正事之后再与你好好叙旧。”
邱晓莎冷冷道:“恕难从命!”
余跃海变色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是我的师叔不假,如今你已是独尊门的走狗也是不假!”
邱晓莎如此道:“既是立场敌对,你便该知道今日你我只能活下一个!”
余跃海怒笑道:“如今的后辈真是一个比一个狂妄,你自比当年的江应横如何?”
邱晓莎坦然道:“师父的武功雄霸岩江中游,我至今仍不能及。”
余跃海厉喝道:“老夫当年之所以离开惊涛帮,便是因为江应横的武功不及老夫,又自觉难在惊涛帮侯到出头之日,才独身闯荡府南!
你这后辈尚且不及当年的江应横,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挡住老夫这对碎岩掌!”
邱晓莎面无惧色,沉声道:“拦不拦得住是一回事,拦不拦是另一回事!”
余跃海冷笑道:“你这说话的口气,简直与夏逸那独眼贼一般无二!”
邱晓莎正色道:“夏先生当年在听涛峰上力挽狂澜,救下一众武林群豪,既是整个武林的恩人,也是惊涛帮的恩人!得此一友,乃是邱晓莎毕生之荣!”
“好一个恩人,好一个毕生之荣!”
余跃海怒声道:“那你便与夏逸还有这贱人一同死吧!”
说时迟,那时快!
余跃海一记“碎岩掌”已是毫无征兆地发出,他的目标也仍是小幽。
此刻的小幽已是大腹便便的孕妇,且在这强烈的胎动下再难与人交手,余跃海又为何专攻小幽,而不率先解决邱晓莎这更大威胁?
余跃海之所以会做出此举,只因三个原因。
其一,仇恨——他这五年来,时时刻刻都想着手刃夏逸与小幽,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如此良机又岂可放过?
其二,忌惮——自他当年领教过小幽的手段之后,便深知这女子的心机之深沉,那是远比任何武功都要令人忌惮的可怖之物。
其三,谋划——他若是抢攻此时的小幽,邱晓莎必要为了保护小幽而奋战,却难免投鼠忌器,生怕一个不慎而误伤小幽。
邱晓莎自然已看出余跃海的目的,只是眼下的战况却容不得她做出半点犹豫。
“戏姑娘,你且暂退!”
邱晓莎一掌按在小幽肩上,一股棉柔掌力随之送出,立时将小幽轻送至两丈外的一只竹筏上。
这只竹筏方才经历过一番血战,如今只剩下一名年轻的惊涛帮弟子执竿而立。
“护戏姑娘走!”
邱晓莎厉喝一声,这才返身冲向余跃海。
然而,邱晓莎的武功虽在年轻一辈中可排上游,但比起余跃海这等老一辈的高手仍是差了不止一筹。
交手不过十招,邱晓莎已掌法渐乱、败势渐显。
小幽只看得又气又急,心想便是如今的夏逸也未必能在十招内拿下余跃海,邱晓莎又如何能在这等强敌下久持?
情急之下,她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不必管我,速速去找人救援你家帮主!”
小幽这句话自是对她身后那位惊涛帮弟子说的,而这弟子也果然恭声回道:“是……少主。”
这惊涛帮弟子的声音很古怪,明明是一个成人的声音,吐字却是模糊不清,竟仿佛一个尚在学习说话的孩童。
可小幽在意的并不是这弟子的话音,而是他话中那一声……
——少主?
听闻这两个字,小幽顿时如遭雷击,回首看去之时却见一道雪白的光华自那惊涛帮弟子手中绽放而出——剑芒!
小幽瞬间看清了对方手中的剑,那是一柄银白色的长剑,也是独尊门中最危险的剑之一!
因为这是一柄刺客的剑——无形刺客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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