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一曲月华
冷风如刀。
吹乱少女的鬓发的同时,也刮尽了少女眼角的泪痕。
看着这一幕,饶赤花只觉得心头火起。
因为少女的眼睛太过美丽,美到令她嫉妒;少女眼中的决然也太强烈,强烈到令她自行惭秽。
饶赤花决定亲手挖出这双眼睛——唯有如此,她今夜方可安心闭目。
“小姑娘,老身方才给过你机会,可你却不愿放老身一条活路!”
饶赤花勾了勾手指,似笑非笑地看着知秋,哼道:“老身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跪下叩三个响头,再说一句净月宫的女人都是婊子,老身就放你一马!”
话是如此,但饶赤花心中的实际打算却是趁着知秋下跪之际突地偷袭其双目。
知秋没有说话,但手中那柄银缎剑已遥遥指向饶赤花。
这就是她的答案。
饶赤花那只独眼盯着那柄银缎剑,毫不掩饰目中的轻蔑:“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要杀了老身?你杀的了么?就算你杀的了老身,难道还能将在场其他十二位坛主也一并杀了?”
她张开两条枯枝般的手臂,狂笑道:“来!出剑,看看你到底杀的了谁!”
言毕,剑出!
剑过,血扬!
什么剑?
银缎剑!
谁的血?
立于知秋身后两丈那位白发坛主的血!
知秋自然不能将手中的剑刺中身后两丈外的敌人,所以这一柄银缎剑当然不是出自知秋之手。
这一剑发自白发坛主身后,自后颈而入、咽喉而出,其剑势已然快到白发坛主只感到颈内一凉,甚至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便是眼前一黑,永远也不能知道自己已死的事实。
然而,这柄染血的银缎剑却在一击得手之后立时撤出白发坛主的脖颈,在他的尸体还未倒下、其余坛主还未做出反应之时,又是寒芒一转,瞬间洞穿第二人的咽喉!
直到此时,白发坛主才“咚”地一声跌倒在地,其余坛主才察觉竟有强敌自后方突袭而来。
只可惜,他们虽然察觉到这名强敌,却依然来不及做出及时反应——寒芒一闪而逝,顿时又见第三人被一剑封喉!
饶赤花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他们一伙人至今尚未看清敌人的身影,却已有三人接连丧命于敌人的剑下!
不过,她很快就看到了这名敌人。
伴着一阵轻柔的微风,一抹白影随之降落于船板之上——来的又是一名白绸拂面的年轻女子。
比之已然年迈的拂月,这女子多得一缕青春的气息;比之尚在花季的知秋,这女子又多得一抹成熟的风韵。
然而,这女子最为令人着迷之处依是她自带的那等飘然仙姿。
知秋瞪的秀目圆睁,简直在怀疑自己的眼睛——七师姐?
来者正是月遥,且甫一现身,便见剑华大盛!
同是“银缎剑”的练习者,这柄银缎剑却在月遥手中展出不一样的风采,但见她玉臂一扬,手中的软剑已甩出一道圆长的剑华!
这一剑的光华恰似月牙,确是一束璀璨夺目的月华!
一旁,就近的三位百毒门坛主直吓得连连退去,哪里还管得了什么阵型——他们只知道自己若是慢退一步,恐怕便要与白发坛主三人一般伏尸当场!
片刻之前,拂月与知秋正是受制于这十三位坛主的合围与毒镖,这才战得极为被动——可月遥却是自外围杀来,且一出手便是立杀三人!
经此三杀,这所谓的毒阵已然七零八乱!
“你……你莫要过来!”
正在月遥身外一丈的魁梧坛主已是吓得魂不附体,也顾不得水下是否还有鼍龙,竟是脚踏船栏,便是猛地跃起——他居然宁可跳河自保,也不愿面对月遥的剑!
岂料他方才跃起,一道寒芒已刺入他的后背,随之穿胸而出!
月遥这一剑的收发之轻快,恰如蛇吐信一般,待她收剑过了一息之后,那魁梧坛主才“噗通”一声落入河中。
见状,饶赤花已急的当场乱叫:“乱不得!千万乱不得,莫要让她逐个击破!”
一众心生退意的百毒门坛主这才面露恍然,当即返身射出毒镖,只求先行逼退月遥,为他们这一干人争得重组杀阵的机会。
只是阵型既破,月遥又岂会给他们再组阵型的机会?
面对那骤雨般袭来的毒镖,她只是剑锋一转,银缎剑便如一条柔软的鞭子般卷住那白发坛主的尸体。
接着,又是吐息一挑,一种如抽陀螺般的巧劲将这具尸体抽的凌空飞旋,将漫天毒镖尽数挡下!
再接着,又见那圆如月牙的剑华盛起!
月华起落之间,朱红飙扬不止。
细闻猎猎风声,又似一曲天籁。
真是好一曲月华!
一曲响起,诸邪皆惧!
月华一现,魔血溅地!
“不是人……她不是人!她……”
一名坛主踉跄连退,指向月遥的那根手指不停打着哆嗦,甚至连话也未说完,便被月遥一剑穿入口中!
局面俨然已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奇怪的是,身为旁观者的知秋却觉得已然化身屠夫的月遥,此刻的姿态却是美到令人心醉。
无论是刺剑、挥剑、收剑、起跃、落地、返身、回首,月遥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般优雅,好似月宫上的仙子临凡。
似这等仪态,知秋之前只在师尊拭月身上见过。
直至船板上遍地伏尸、鲜血横流,饶赤花终于心神俱碎,嚎地发出一声怪叫。
恐惧已完全侵占她的脑海,逃走成为她仅剩的念头。
只是,她的脚才退出一步,一道自六尺之外刺来的寒芒已“嗖”地刺穿她的胸腔!
饶赤花怔怔地看着胸前这柄细如银蛇的软剑,目光缓缓移至五尺外的少女。
她不能想象自己在十龙山脉威横了大半生,今日却命丧于一个片刻前还在哭泣的少女手上。
然后,她跪倒、伏地、怒目圆睁,至死不能瞑目。
这是知秋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人,哪怕她明知自己杀的是一个来自百毒门的邪魔,那执剑的右手仍是止不住的颤抖。
目睹此景,月遥不由想起自己的剑初染猩红之时,师父拭月对自己说过的话。
“想一想她曾经害过的人,还有将来要害的人。”
她轻轻按住知秋的手腕,柔声道:“其它的都不要想。”
闻言,知秋终于呼吸渐平,长吐一口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月遥,泪珠已在目中打转儿,又惊又喜地说道:“七师姐……”
“闲话莫说,你先带师叔去找张医仙。”
月遥满面凝重地看着拂月那张已泛起朱紫的面庞,而拂月却是努力睁开那双已显混沌的双瞳,吃吃道:“你……你……”
“师叔,莫要说话。”
月遥言语之间已是指如电闪,一连封住拂月四处大穴,以免毒性进一步扩散。
“张医仙与安神医正在那处抢救圆悯大师!”
月遥举臂遥指西北方向,看着知秋的眼睛,凝声道:“七师姐相信你一定可以把师叔送到他们手上的,你也一定可以不负所托,是不是?”
知秋看着七师姐眼底那熟悉的温情,顿觉一股暖流自心中流过,郑重地说道:“七师姐……知秋一定可以做到!”
月遥笑了。
那笑容如日辉一般暖人,亦如春风一般醉人。
“你长大了……去吧,叙旧的话留待此战之后再说不迟。”
此言说罢,月遥已扭头冲入雾中,在几个起落间消失了踪影。
她来的突然,也走的飘然。
知秋的心中自有很多疑惑——七师姐怎会出现于此?她这些日子又去了何处?她的武功怎会进境至此?
这些疑惑也是拂月的疑惑,不过她虽不知前两个问题的答案,却隐隐猜到月遥武功大进的原因——月遥的心变了。
净月宫最是看重一颗清净之心的修炼,所以任何入室弟子都得修习“静心诀”这一心法,以此时刻保持一颗平常、清净之心——正所谓万事如常,方为真清净。
正因如此,净月宫弟子在练习本门武功的同时,唯有将“静心诀”这一心法也修到极致,才可更好地发挥出本门武功。
然而,世上只有神才能令自己达到真正的清净之心。
人当然不是神,所以人当然无法达到真正的清净之心,但“静心诀”修炼的造诣越高,修炼者的心也就越来越接近“神”。
念及此处,拂月忍不住想道——她今日的武功已然不下于师姐全盛之期……莫非她已探到净月宫无数先辈都无法探得的“平常心”?
——想来如此……否则她的武功绝无突飞至如此地步的可能!
——可是……为什么?
也难怪拂月生出此惑,月遥曾经确是净月宫弟子中“静心诀”造诣最高一人,却在当年与夏逸同行数月之后而心境大乱,一身修为从此忽上忽下,再无一代天骄的姿态。
怎料相别两月,月遥却是一举超越前人,居然抵达了拭月也不曾了解的清净之境的“平常心”。
——她……是如何做到的?因为我当初迫她跳崖么?
直到拂月再也抵不过沉重的眼皮,合目昏厥前仍在苦思这个问题,至于月遥接下来的去向已不是她与知秋可知的事。
那么月遥又去了哪里?
她哪里也没有去。
红雾中、碧波上,一条飘渺的白影如同一闪即逝的月宫仙子,时而出现在某只正邪两道弟子正在捉对厮杀的竹筏上,时而出现在遍地鲜红的战船上。
她如仙子临尘般到来,又如仙子奔月般离去——无论她出现在哪里,此处的战果必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来自五湖四海的正道联军弟子之中,足有三成人有幸见到这一抹飘忽白影,其中又有三成人坚信自己当日看到的就是真正的仙子。
此刻,这位“仙子”已来到首船,来到这仙子汤之战的核心所在。
月遥那双如同笔画的秀眉微微一皱,目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她本以为首船之上只有燕破袋与墨师爷两人,可是当她跃上这艘战船之时却看到了十八个身影。
这十八人不难分势为燕破袋、段守一、李恒一这对师兄弟,以及墨师爷与十四位百毒门坛主。
这艘首船本来也算得上江河上的一条巨物,而多得这十八人在此乱战之后,便显得狭小不足。
船板上的战况可谓激烈,但月遥却没有着急出手,而是默然隐匿于一个位于船首的木桶之后,睁着那双如剑清亮的眼睛静观战况——这是她在夏逸身上学到的习惯,出手就要选在足以致胜的关键时候。
显然,此时还不是“关键”时候——燕破袋与段守一师兄弟虽是攻势如虎,但他们的对手却宛如一群极具耐心的恶狼,而墨师爷正是这狼群中的狼王。
无论燕破袋三人如何抢攻,在场九位百毒门坛主都在墨师爷的指挥下保持一种似有似无的阵型,一边游走一边射出随身携带的毒器与三人保持距离。
——正是这毒阵!
月遥目光收紧,已然看出饶赤花等人围攻拂月与知秋的杀阵,正与眼前的杀阵如出一辙。
只是,拂月与知秋自然比不得燕破袋三人联手,所以才会短短数息内中了毒镖——可燕破袋三人纵然能能撑得了一时,难道还能一直撑下去不成?
月遥又做出判断——这是一场拉锯战。
一旦百毒门九人射尽毒器,便是燕破袋等人的反攻之时;反之则是燕破袋三人的“望兰闻香绸”时效至尽,在墨师爷等人的猛攻下立时溃败。
念及此处,月遥不禁凝目上眺,只见墨师爷遥立于战船二层楼的甲板之上,好似一个略阵的元帅。
——正因为有此人在此指挥,这些百毒门之人才能以有限的毒器拖延此战的进程。
这是月遥第一次见到墨师爷本尊,但她当年便从夏逸口中得知了这魔头的相貌,所以她只用一眼便确定了墨师爷的身份。
——夏大哥曾说墨师爷的武功深不可测,兼具涅音寺十八绝技中的多种神功,以及西域与东瀛功夫。
月遥很确定自己只有一次出剑机会,倘若她这一剑没有击杀墨师爷或者迫使墨师爷不得不撤离此地,那么她难免要与燕破袋三人一般陷入腹背受敌的逆境。
正当月遥下此定论之时,忽听场间响起一声惊呼。
“师兄!”
放眼望去,却见段守一的右臂上已多了一枚毒镖!
段守一毕竟年岁已高,难堪久战,一时不慎之下终于着了敌方的一记暗招。
李恒一见得此景,自是难免惊呼,但此时的战况又如何容他分心?
话音方落,他的惊呼便成了痛叫——一枚透骨钉瞬时射穿李恒一右膝,他整个人瞬如拦腰而断的大树般栽倒。
至此,战况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段守一与李恒一这对师兄弟立时面色难看至极,当即运动压毒,独留下燕破袋一人独扛群敌。
——不能再等了!
月遥心里一横,一只柔荑已然握住剑柄。
只是,一剑击退墨师爷……
月遥纵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普天之下到底有谁能做到这件事,如果有那这个人也只能是此时的她,只因她有两大优势。
此时,墨师爷的精力正尽投于甲板上的乱战,全然没有注意到月遥这个悄悄潜入战场的外来者——趁敌不备而突发一剑,这就是月遥的第一个优势。
月遥的第二个优势则是她近日方才领悟的一招“仙佛同心”——这一招乃是净月宫开始祖师的镇派绝技,只是自这位祖师仙逝之后,后世再无一名净月宫弟子练成此招。
拭月在世之时也对这一招“仙佛同心”百思不得其解,且在某个夜晚对月遥叹道:“为师与历代先辈不能领悟这一招的精华,或许便是因为我们不能达到那仙佛般的平常心。”
她轻按着月遥的柔肩,凝声道:“为师此生怕是无缘练就此招,只盼你日后能重现这一招的辉煌。”
月遥总算没有辜负拭月的厚望,她终于在拭月离世之后练成这一招“仙佛同心”。
只不过,她领悟此招时日尚短,从未与人试招,而今的目标又恰恰是墨师爷这样的可怕人物,她又能不能一剑得手?
——我必须做到!
月遥如此告诉自己,随即闭目、凝息,将周身的内力与气息调至绝对平稳的状态,恰如无数个待命的沉默士兵,又如暴风雨前的海浪一般平静。
下一刻,她睁目、吐息……
士兵不再沉默,而是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大海不再平静,而是卷起似要掀天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