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夜横刀无德和尚

第二百五十六章 破釜沉舟

暴雨倾盆而下,肆意抽打着古老的街道,激起的水花带着泥土的腥味弥漫开来。搜索本文首发: 小说痴 xiaoshuochi.org

街道一角,一具尸体横卧屋檐之下,雨水顺着他的身体流淌而下,与地上的血滩汇聚成一滩浑浊的血水。

整个世界被暴雨和死亡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每一滴雨水都像是沉重的叹息。

骤然。

“尸体”睁开了眼,如同即将溺亡的失水者一般急喘大气。

——我昏迷了?

——昏了多久?

无得仰面朝天,看着漫天倾下的暴雨,用了一息时间想起自己是如何昏迷,又如何倒在这里的。

答案就在三丈之外。

三丈之外有什么?

有一个人。

方白鹤。

在方才那场触目惊心的血腥搏杀中,正是方白鹤的一记重掌将无得击飞至三丈外的屋檐下,又短促地昏迷了数息时间。

无得缓缓吐出一口气,同时缓缓咳出一口血。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胸前那偌大的乌黑掌印,有些庆幸方白鹤没有用腿攻击自己——经猛毒强化之后,方白鹤的肌体已远远超出人类能够锻炼的极限,腿部骤然爆发的蹬踢之力足以一击洞穿他的躯干。

其实无得还是应该感谢他自己,若非他在搏斗中以断棍刺穿方白鹤的左脚踝,以致于方白鹤只能一足独立,他方才必然要丧命在对方脚下。

无得又喘了几口气,待到恢复些许力气之后,又挣扎起身靠住墙根,这才抵着沉重的眼皮望向犹在雨幕中的方白鹤。

方白鹤也正看着无得——用那只被无得以“禅刀指”刺破左目后仅剩的右眼,用那满是不甘、满是怨恨的右眼。

无得笑了,其中三分疲倦、三分嘲讽、四分挑衅。

“你累了么?”

无得正想眨眨眼以示挑衅,转念一想又怕自己就此一闭不睁,只好硬撑着说道:“你不是要杀贫僧么?贫僧现在就坐在这儿,动也动不得,简直好杀极了,所以你又为什么跪在那里不动?”

因为方白鹤不能不跪。

随着毒效渐退,疲倦已如海啸般铺天盖地淹没他的周身,方才急剧膨胀的身躯也在这一刻缩成一节节拼凑而成的枯枝。

失去全身上下所有肌肉力量的方白鹤,等同于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所以他焉能不跪?

他又焉能杀无得?

他杀不了无得,难道他的同伴也杀不了无得?

杀不了。

方白鹤的周围,正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具尸体——算上先前战死于仙子汤上的百毒门坛主,此来独尊门总舵助战的三十八位百毒门坛主已殒命三十七人。

方白鹤是仅剩一人。

可是,他这仅剩一人也很快倒在了雨中,夺走他性命的不是无得,而是那令他战力激增的剧毒。

“阿弥陀佛……”

遥望着方白鹤至死仍瞪的浑圆的双目,无得吃力地念出四个字,每念一字便要呛出一小口血沫。

眺目望去,街道上已伏满姿态各异的尸体——有两侧屋舍中的弩手,也有正道联军中的义士。

令无得欣慰的是,此刻的局面已彻底倾向于正道联军一方,这西街战场再过片刻便可告捷。

更令无得欣慰的是,他此刻正倚坐在一个无人可见的死角,没有一个弩手的弩箭可以射到仿佛只剩半口气的他。

正当无得由衷欣慰之时,突见一个弩手自屋顶摔落,随着“咔嚓”一声摔断一条腿。

这弩手抱着腿便要痛叫,可才张开嘴便见看到两丈外正有一个倚墙斜坐着的长发僧人。

弩手虽然不知无得的来历,但他好歹目睹了无得与百毒门十一位坛主的先前那一番血战。

极致的恐惧竟令他一时忘记了断腿之痛,也忘记了放声惨叫。

可他随之发现这僧人只是若有深意地看着自己,身体却是一动不动,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简直与死人无异。

——莫非他……

弩手的眼神变了,恐惧变成了狂喜。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无得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这不过是一个弹指即可击杀的小角色,但他此刻偏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名“小角色”慢慢地搭箭上弦,再将箭头瞄准自己。

骤然!

一道寒芒自天而降,如疾闪的流星般正中弩手手中的弓弩!

弩手满面错愕,只看到自己手中的弓弩与即将射出的弩箭同时四分五裂,然后才看清那突降的寒芒原来是一把刀。

昊渊刀!

见状,无得的眼睛已弯成一对月牙,满面的笑颜也如鲜花一般灿烂——昊渊在此,说明夏逸便在此处。

果不其然。

下一刻,夏逸如变戏法般出现在街道上,出现弩手跟前。

他甚是干练地拔起昊渊,又极是简单地收刀归鞘——他收刀之时明明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但无得的眼睛却

捕捉到一抹极短、极快的刀光。

这刀光一闪而逝,正如前一刻还试图射杀无得的弩手一般,他的生命也随着刀光的消散而一同逝去。

“难得难得……”

夏逸不紧不慢地来到无得身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会落得如此狼狈的模样,真是难得见到。”

无得白了他一眼,道:“贫僧只剩一口气了,你这条毒蛇就不能说些好听的?”

夏逸笑道:“无得大师不愧为当世活佛的高徒,果然心怀慈悲、胸襟若海,在这武林危难之际身先士卒、力敌群魔、不惜一死……”

“够了够了!我还没有死!”

无得嘴角一抽,感慨道:“你还是莫要再夸了……听你夸人,简直比骂人还要不堪入耳。”

夏逸哈哈一笑,接着说道:“你真的死不了?”

无得没好气地说道:“你管我是死是活,你不去中央大街支援你的媳妇,跑我这条西街来作甚?”

闻言,夏逸顿时面色凝重,沉声道:“不瞒你说,我正是从中路赶来的。”

无得道:“见你这番悠哉模样,甚至还有闲情与我戏言,想来中路的战况必然不错。”

夏逸点头道:“三路人马里当属中路战损最低,我赶到时仅见三百余名伤员在包扎伤口。”

无得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你赶到中路时,方丈师兄已带领大队离开了?他们去了哪里?”

夏逸没有接话,只是目光飘向远处那座位于城中心的府邸。

无得顿有所悟:“他们去了戏世雄的宅邸?他们为什么不等三路人马汇合之后再一同进军?”

夏逸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战至此时,你觉得此战可胜否?”

无得信心十足地说道:“当然可胜!我军伤亡之数虽过五成,但独尊门又何尝不是!何况我们已然跨过仙子汤、穿过那老树林,如今又在死人城取得大胜,我实在想不出戏世雄还有什么取胜的手段!”

夏逸点头道:“既然戏世雄败局已定,你以为他接下来会怎么办?”

无得目光收紧,沉吟道:“你是说……他会逃?”

夏逸道:“他也许会逃,也许不会逃……但我们必须承认一件事,只要戏世雄一日不死,独尊门便不算真正破灭,他日仍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无得恍然道:“所以方丈师兄才率领少队人马抢攻戏世雄的府邸,只怕这恶贼脚底抹油!”

说到这里,他便急促催道:“那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还不速速赶去支援?”

夏逸凝目看着无得,认真地说道:“你……真的挺得住?”

无得目露不耐,哼道:“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夏逸又笑了:“你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待大战告捷之后,我必会亲自来接你!”

无得吐了吐舌头,做出一副恶心欲呕的模样:“我可不是你那娇艳的媳妇儿,你可少说肉麻的话语了!要走快走,贫僧无力相送!”

夏逸果然说走便走,无得也果然说不送就不送。

事实上,无得也确实无力相送。

望着那渐渐消失于雨幕中的身影,无得终于再也抵不过昏沉的睡意,缓缓合上双目……

“这……这真的是一座府邸?”

望着眼前那足高五丈的护院砖墙,知秋禁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也难怪她惊讶至此,眼前这府邸的院墙已然高过皇宫的宫墙,甚至比起不少城镇的城墙也远远过之。

除了轻功绝顶的王佳杰,在场之中再无一人可以一次跃至墙顶。

这简直就是一座城中要塞。

可奇怪的是,那高足四丈的府门却呈大开之态——这府门的构造也是令人称奇,竟是一道自上而下的千斤大闸。

此刻,闸门已被铁锁高高吊起,仿若一把静悬于空中的断头铡刀。

圆悯忍不住回首看向身后,看向那五十二名涅音寺武僧,以及两百二十三名一路拼杀至此的江湖义士。

他们这一行人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杀入敌军老巢,但眼前这道闸门却令圆悯再次停下脚步。

圆悯不得不三思,毕竟谁也不知道独尊门是否会在他们过门之时突然放下闸门——彼时,这一路中军便如同拦腰而断的长蛇,门内门外也将变作两种世界。

一旁,小幽忽然说道:“这道破釜沉舟闸便是独尊门总舵的最后一道防线,自我有记忆以来,此闸就从来没有放下来过。”

“根据我多年来的观察,我猜测戏世雄必然在府内暗置了一条作为后路的暗道。”

“一旦总舵面临今日这般绝境,他便会放下闸门,拒敌于外,而他便可通过暗道逃之夭夭。”

话音方落,便见一道黑影自天而落,如飞鸟般轻稳落地。

来者的身份无需多想,正道联军之中唯有王佳杰具有此等轻功。

甫一落地,王佳杰便面朝众人快语道:“前方四院未见人影,院内各房也找不出密室。”

言下之意,自然是这府邸的前院之中绝无独尊门的伏兵,即便中庭与后院暗

置伏兵,也是数量有限。

小幽沉声道:“你有没有看到戏世雄?”

闻言,王佳杰便是面色一沉:“他此刻就在议事堂门前!”

“他没有走?”

小幽眨了眨眼,愕然道:“他在议事堂做什么?”

王佳杰摇了摇头,说道:“他只是坐在议事堂门前的台阶上……发呆。”

“发呆?”

小幽更加听不懂了,接着问道:“除了戏世雄,你可还看到过什么人?”

王佳杰沉吟道:“天色已暗,我看不真切,而戏世雄的武功深不可测,我实在不敢靠的太近……

只是远远望去,戏世雄身后似乎还立着一人,身形与墨师爷相仿……墨师爷似是受了重伤,全身上下无不见血。”

圆悯忽然踏出一步,面向众人说道:“诸位同道,老衲觉得咱们不必再做纠结了。”

他手指门后的庭院,凝声道:“无论戏世雄是否还有后手,咱们也没有空侯于此的道理。”

“大师所言极是!”

拂月顶着重伤之躯缓缓上前,冰冷的雨珠沿着惨白的面庞顺流滴落,“此战的终点就在前方,所以即便前方是龙潭虎穴,我们也该照闯不误!”

涅音寺与净月宫两派一者修禅、一者悟道,皆是力求一颗仙佛之心的门派。

是以,没有任何振人心气的战前誓词,也没有什么鼓舞人心的鼓乐,这一支中军就这样默然踏入了独尊门的核心之地。

除了小幽与王佳杰、袁润方三人,场间余者皆是初入此地。

行进途中,他们难免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只是一番环顾之后却发现周围尽是极尽奢华的墙砖地石与一排排建造讲究的屋舍,与他们想象中的邪教总舵大相径庭。

在他们的想象中,独尊门的恶徒应是居住于深山中的洞窟之中,内里幽暗无光、遍布蛇虫。

反观此地,若有不知情者在此,怕是要以为自己来到了某位当朝王侯的豪宅。

正当众人将入中庭之时,忽听轰然一声巨响遥遥传来!

不难判断,那正是“破釜沉舟闸”落地的声音!

圆悯又一次收住脚步,面色难看地望向身旁的小幽,肃穆道:“戏世雄果然将它放下来了!”

小幽的脸色实在不比圆悯好看多少:“如此看来,戏世雄根本就没有计划撤离,他就是要我们进入此地后,再断去我们的退路!”

“破釜沉舟……好一个破釜沉舟!”

悟嗔不禁握紧手中的齐眉棍,提声道:“这魔头既要决一死战,咱们就如他所愿!”

圆悯却是面色凝重地看着小幽,问道:“戏姑娘,请恕老衲多问,此邸规模浩大,我等走了许久也不见半个敌影,敢问还需多久才能抵达议事堂?”

小幽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正前方的两扇厚重赤门,如画的眸目中骤然升起一道凄艳的火焰。

“议事堂……就在这扇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