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人间蒸发
再来客栈。
此间客栈位处洛阳城西,由于地处偏僻、内里老旧,住于此地的多为贩夫走卒。
小幽之所以安排“凛夜”六人与月遥入住这破旧客栈,正是因为她知道就是再落魄的江湖客也是宁可风餐露宿,也拉不
换言之,这再来客栈便是整座洛阳城最安全的藏匿之地。
客栈门前,袁润方昂首望着那块仿佛与洛阳古城一样年迈的牌匾,心中犹然生出一种亲近感。
他出身于市井,在他投入凛风夜楼以及小幽势力之后,也曾吃香喝辣、人前风光,但真正入他心怀的还是这凡间烟火气。
步入客栈,随见这表里如一的老旧客栈内里寥无几人,一个貌似掌柜打扮的中年人则是躺在一张紧挨大门的躺椅上,如雷鼾声直震的正在用餐的宾客眉头紧锁。
袁润方轻咳一声,忽地振声道:“小二在哪里,大爷我要喝酒!”
一听到“酒”这个字,那仿佛掌柜的中年人顿如兔子似的跳了起来,一蹦三跳地来到袁润方跟前,满脸讨好道:“小的在此,请问客官要喝什么酒?”
袁润方道:“你是小二还是掌柜?”
中年人陪笑道:“既是小二,也是掌柜,所以老客人都喜欢喊我二掌柜。”
袁润方哼道:“看来你这小店也不咋地,竟要掌柜兼做小二,想来酒水也是不堪入口。”
二掌柜目光一闪,面上却是笑意不减:“小店的生意确实不值一提,但小店自酿的酒水却是极妙的!”
袁润方点头道:“好,且来六斤酒水,再来一只肥鸡、十个馒头!”
二掌柜失笑道:“不瞒客官,小店的酒是极烈的,六斤……”
“你这老小儿,看不起大爷的酒量么!说了六斤便是六斤,还不快去!”
袁大爷嗔目厉喝一声,便是挑了一张无人方桌,又随手将木柴放在晾在一旁。
不过片臾,桌上已摆满菜食,浓郁的酒香直从酒坛内不住外冒。
“看不出你这老小儿真有酿酒的本事!”
袁润方双目微眯,惬意地饮上一口之后,舒服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这些时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二掌柜哈哈笑道:“不是小的吹嘘,咱家酿的酒可是第一口润唇,第二口润喉,第三口润心!”
袁润方道:“有没有第四口?第四口又润什么?”
二掌柜视线微沉,若有深意地说道:“第四口嘛……便可润方!”
“好一个润方,如此佳酿,正该润泽四方!”
袁润方却好像什么也没听懂,只是一个劲儿地开怀大笑,随之便是牛饮数碗。
接着便听“咚”地一声响,酒量非常的袁润方竟是两眼一闭,一头栽在桌上。
见状,周围的食客皆是目露嘲讽之色——敢情这樵夫竟是一头纸老虎,看他先前吹的如何如何,原来不过几碗酒的肚量。
看着眼前醉倒的八尺大汉,二掌柜既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朝着厨房方向吆喝道:“婆娘,这客人好生沉重,你且来搭把手!”
话音方落,便闻厨房内传来沉沉的重步之声,紧接着又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妇人斜着身挤出门口,一路“龙行虎步”地来到二掌柜身旁,宛如一个擎天之柱。
这猴儿一般枯瘦的二掌柜,竟然讨了一个虎背熊腰的“娇妻”——可在场他人却是一脸淡定,似乎早已见惯不怪。
“早就与你这蠢才说过,莫要随便拿这酒出来接客!你看看,还不是要麻烦老娘!”
掌柜夫人怒哼一声,只用一只手便将袁润方扛于肩上,随即走向通往二楼客房的楼梯。
“咯吱……咯吱……”
听着楼梯发出的不堪哀鸣,堂下众人面面相觑,实在忍不住担心这楼梯会不会因为这位人间罕见的掌柜夫人而突然“折腰”。
好在掌柜夫人并非虚胖,一路走上二层楼,却是大气也不喘一口,反观那紧随其后的二掌柜已是气息略急,仿佛一头已耕作半日的老牛。
只听楼上“碰”一声响,楼下宾客知道这是夫妻俩把那醉汉送入客房了——眼见袁润方大醉当场,这对夫妻倒是“好心”地将他送入客房休息,但这顿酒钱怕是要再加一笔留宿费。
以往倒是出现过来客酒醒后不愿认账的事例,奈何这位掌柜夫人精通拳脚、力大如牛,最后也不得不乖乖奉上银两。
众人心中暗笑——即便这樵夫身材魁伟,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的主儿,最后还是免不了当一个大冤家。
待入客房之后,二掌柜便迅速合上房门,随即投给自家夫人一个眼神。
掌柜夫人登时会意,当即将袁润方安放于窗边的一张椅子上。
奇怪的是,当掌柜夫人放稳袁润方的瞬间,后者那双虎目竟是张开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袁润方竟如说书人口中的古时武将那般,也有睁目而眠的习惯?
袁润方或许也是一个奇人,但他还真没有睁眼睡觉这种本事——他睁着眼,是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醉过。
更奇怪的是,二掌柜与掌柜夫人竟是毫不惊讶,反倒齐齐行了一个抱拳礼,恭敬道:“袁少侠!”
“二位多礼了!”
袁润方起身回礼,一边笑道:“二掌柜也真是小心得很!如此罕有的会面,任谁也想不到你这奸商竟与我这冤家是一伙儿的。”
二掌柜也跟着笑道:“袁少侠谬赞了,不知夏先生几时到来?”
袁润方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
在动身前往洛阳之前,夏逸便与“凛夜”众人定好分批入城的时间:
夏逸与月遥于首日申时进入洛阳东门,是为首批;
王佳杰于次日申时入西城门,是为第二批;
无得于次日辰时入南城门,是为第三批;
叶时兰于第三日午时入西城门,为第四批;
姜辰锋则迟于叶时兰两个时辰入东城门,是为第五批。
换言之,到了第四日午时才入城的袁润方其实是最后来到客栈之人。
依原本的计划,夏逸与月遥本该是第一批抵达再来客栈之人,但二掌柜却偏偏问了这样一个古怪的问题。
袁润方只感到丈二摸不着头脑:“听二掌柜的意思,夏大哥与二嫂还没有抵达客栈么?”
他话里的二嫂自然便是月遥,而二掌柜给出的回答也是一句问话:“月遥姑娘也来了么?”
袁润方心里一沉,在房里踱了数步,一时也想不出个思绪,便想着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个办法,又说道:“劳烦二掌柜速将小师叔、阿杰与叶老姐还有姜石头请来。”
二掌柜讶然道:“袁少侠说的莫不是无得大师、王少侠、叶女侠还有姜少侠?”
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袁润方心中顿生一种不详的预感:“难道他们也没有到么?”
二掌柜点了点头:“可不是么,袁少侠正是第一个抵达小店的呀!”
袁润方心里一沉再沉,只觉得说不出的蹊跷——他本该是最后一个抵达再来客栈的,如今怎么反倒成了第一个?
见他愁眉不展,似已陷入长考,二掌柜夫妇也不敢再做打扰,二人恭行一礼后,悄然掩门而去。
未过片刻,又听几声叩门声响起。
“笃、笃!”
“笃!”
“笃、笃、笃!”
——两响一顿,接着一响,随即连响三声……
袁润方目光闪烁,忽然唱了起来:“烤炸蒸炖,鸽香四溢满华堂……”
若是王佳杰在场,此时必要掩住双耳,讽刺袁润方的歌声简直宛如驴叫。
岂料。
那门外之人竟也跟着唱道:“春夏秋冬,口福常存乐万家……”
这是一个青年的声音,其歌声倒是堪与袁润方一较高下。
袁润方笑了笑,缓缓道出二字:“鸽味……”
“……无穷!”
门外方才响起同为二字的回答,随之便见一个头戴斗笠的青年推门而入。
一见来人,袁润方当即起身,大喜道:“小刘,许久不见!”
来者不是刘民强又是何人?
“袁兄弟,总算把你盼来了!”
刘民强取下顶上的斗笠,露出那张如大族家丁一般“老实”的年轻面孔。
袁润方上前捉住他一条手臂,急声道:“你来的正是时候,我正要问你可知道夏大哥他们的行踪!”
刘民强惊道:“夏先生没有与你一同入城么?”
闻言,袁润方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拉着刘民强就坐到桌旁,催促道:“咱俩先来对对彼此的信息,看看能不能找出些线索。”
说着,他已抢先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们入城的计划时间,所以你也该知道,我本该是最后一个入城的。”
刘民强点头道:“所以我早在三日前便赶来此间客栈,只为与夏先生汇合。
怎料我等了足足半日,也不见夏先生与月遥姑娘的踪影,更不要说阿杰兄弟与无得大师了。”
“无奈之下,我只好潜回蔡家。”
刘民强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待到前日,我又趁着夜色再次来到此地,岂料还是未见夏先生等人,至于本该在昨日抵达客栈的叶女侠与姜少侠也是不见踪影。”
袁润方默然起立,绕着客房内的圆桌连走了两圈,一对浓眉已然皱出出一个“川”字。
“按计划约定的时间,夏大哥他们最迟也该在今日尽数抵达此地了。”
袁润方返身看向刘民强,语气无比沉重:“可是直到今日……”
可直到今日,成功抵达再来客栈的也只有袁润方一人。
“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只能说明他们可能遇到了三种情况。”
袁润方再次坐回凳上,面色阴晴不定地说道:“第一种情况便是他们可能遇到了某些情况,由于这些情况而根本没有入城。”
“第二种情况便是他们有可能已经入城了,但是却被蔡家的耳目看出了马脚,为了不暴露这间再来客栈,他们只好与蔡家在外打起了捉迷藏。”
“最后一种情况就是他们已经与蔡家正面动手了,但……”
袁润方忽然说不下去了,这最后一种情况实在是他不愿想象的。
刘民强忍不住说道:“倘若他们与蔡家动手,必然闹得全城轩然,我又怎会不知?”
袁润方想了想,说道:“这里是洛阳。”
这里当然是洛阳。
袁润方道:“洛阳是蔡家的地盘。”
天下最大财阀的蔡家。
袁润方道:“我平日也算挥霍无度,但蔡家的钱多到给我用一百辈子都用不完。”
既有用不完的钱,蔡家当然也可以养足够多的高手以及用不完的死士。
刘民强变色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先后遭遇了蔡家的伏击,以致于落败过快,所以根本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袁润方长叹道:“夏大哥他们都是足以独当一面的猛虎,但是再厉害的猛虎一旦落入猎人的陷阱,也再难展现那镇压山林的神威。”
刘民强道:“这些毕竟只是你的推测,未必成真。”
袁润方轻叹一声,也希望自己的推测做不得真。
刘民强道:“再者说,我如今的身份乃是蔡家的狱卒,倘若夏先生等人失手被擒,自然要被关入蔡家的地牢,我又岂有不知之理?”
“你这话……倒也说的不错。”
袁润方蹙眉想了半晌,实在想不出这好生生的六个人怎会平白无故失踪的,最后决定——既然想不出,不如索性不想。
“罢了……”
袁润方无奈地叹了口气,捧着快要炸裂的脑袋说道:“你且与我说说十六公主与邵将军的现状如何,又被关在什么地方。”
刘民强肃穆道:“十六公主与邵将军暂且无恙,只是被囚禁于蔡家私牢之中。
这私牢位于莫问堂的地下,而公主殿下与邵将军正是位于地牢最底的地下三层。”
袁润方道:“莫问堂又是什么地方?”
刘民强道:“莫问堂是蔡家的刑讯之地,位于蔡家祠堂的东南一里所在,与之相连的便是蔡家的武械库与护宅卫士的宿舍。”
袁润方皱眉道:“原来这莫问堂竟是刑讯场所,只是蔡家怎敢越法私自用刑的?”
刘民强苦笑道:“蔡家的门路广通天下,俨然就是这洛阳城中的土皇帝,即便是当年的武帝陛下都允许他们坐拥三千私军,这小小一个刑讯之地又算得了什么?”
袁润方讶然道:“蔡家竟然还养私军么?”
“严格来说,那只是蔡家的护宅卫士……”
刘民强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好像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难以相信,“可是放眼天下,有哪家的护宅卫士足有三千之数的?又有哪家的护院卫士是配有弓箭的?”
袁润方说不出话了——未曾想蔡家不仅家大业大,更是坐拥一支不亚于正规军的私军。
如此一来,此次营救计划可谓难于登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