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咔!
一轮惨白的明月在海面上空显现!
裴廓德的眼睛缓缓地自眼眶中显露了出来!那是一颗迫近的灾星,上面遍布着陨石砸出的坑洞,山脊和湖泊!
“别看!千万别直视那头鲸鱼的眼睛!”
斯塔布立刻朝船员们大喝道:
“回船舱里躲好!那家伙会让所有人都发疯!”
“看来你还知道这东西的可怕。”
亚哈柏船长手中的鲸骨鱼叉闪烁着白色寒芒。此时此刻,它看起来并不像一把杀死鲸鱼的武器,而像是茫茫星海中的一根道标!
“你终于敢面对我了啊!”他注视着天空中那轮可怕的满月,歇斯底里地高喊道:
“多年前,人类因为星星灭亡,沦为你们眼中的尘埃!但现在,轮到我们来狩猎你们了!”
天空中的满月无声地注视着船队,注视着被贯穿尾鳍的克鲁特尼。
克鲁特尼痛苦地甩动着自己的尾鳍。如今,那如同天体表面般凹凸不平的巨尾被青蓝光锥撕开了一个大洞,鲜血正一刻不停地流入海水中!
“全速前进!!!”
大副大吼道:
“不要浪费船长给我们争取来的逃命时间!逃!快逃!趁机从暴风雨中冲出去!”
刚才那一下对克鲁特尼造成的伤害是无需置疑的!祂不解地在原地洄游转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尾巴突然就破了一个洞。
这么一转,所有的船就都遭了殃!
巨浪犹如一座座小山丘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航船全都顶到了距离海面数十米的高空之中!
高傲挺拔号被甩向浪尖,向右舷方向冲行了半海里,重重拍打在海面上。
轰!
一声不妙的巨响在瑞文耳边传来。任何一个清醒的人都能意识到,这是高傲挺拔号的主桅折断的声音!
十多米高的桅杆从中间断成了两截!连带着主帆和那座他经常造访的了望台一同朝甲板重重砸了下来!
当初没更换桅杆当真是个不明智的选择!
已没有时间留给瑞文思考任何事情!
在桅杆即将砸穿甲板的前一瞬间,数根腕足自船身下方伸出水面,一下顶住了它,堪堪让船身免于遭受二次损害!
即便如此,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瑞文的脑袋在船舱的门上狠撞了一下,他没顾着自己,立刻冲下船舱,在海水从舱门灌入之前冲下了船舱底部。
他得去找老布尔,梅乐斯和其他船员们,带着他们一起转移到蔲蔲蒂号上去!
事到如今,弃船逃生是唯一的选择!
轰!
然而,伴随着又一阵撕裂的声响,海面竟再度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由于舵手失去了视力,位于不远处的沉稳号再度失控,船首的撞角狠狠地划过高傲挺拔号的船身,竟将船舱直接撕开了一个大洞!
海水一下就灌了进来,顺着走道呼啸而至!
情急之下,瑞文扯下挂在角落里的一盏鲸油灯,哐地在墙上撞碎,燃烧着的鲸油在半空中拖出一道火线,将雨水和奔涌而来的海水尽数阻隔蒸发!
然而,这能争取到的时间依旧相当有限,甚至不足以让他抵达船舱下层!
正当他束手无策之时,”亚空巨鲸”的吼声传入了脑海之中!
一道漆黑的裂口瞬间在船舱过道中豁开,拦在了瑞文和汹涌浪潮之间,海水一下全部灌入其中,没能伤他分毫!
与此同时,高傲挺拔号正下方的海面同样豁开了一道口子,整艘船正在慢慢下陷,沉入亚空之中!
教授终于出手了!他打算将整艘船都吞入亚空间,借此保护它!
瑞文刚一落念,却看见外面又传来一阵耀眼的光芒!
海水深处,犹如亮起了两盏巨大的电灯般,忽然浮现出了两个巨大的光点,那两个光点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水面靠近,直到那光芒一下将整片海面照得亮堂堂的!
一艘与高傲挺拔号大小相仿的潜水艇自浪涛下方浮现,船首处,一杆巨大的白色矛枪穿出水面,闪烁寒芒!
“我就知道!”
老布尔的声音突然从瑞文的身后传了出来。
老水手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哈哈大笑着。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的,我的老朋友!每场暴风雨你都会来凑凑热闹!你知道我在岸上的那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他们嘲笑我说的那些故事,甚至把我当成疯子,绑在树上!”
暴风雨中,一个人正站立在电光潜艇的船头处,浑身上下都被钢盔包裹。那人看起来足足接近两米高,在暴风雨中保持着惊人的平衡能力。雨点落到钢盔之上,却并未将其侵蚀分毫!
“可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就知道我不是在做梦!真的是你啊,鹦鹉螺号!涅莫尔船长!你终于来接可怜的老布尔回去了啊!”
瑞文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下一瞬间,老布尔竟从他身边冲了过去,三两步跑向船身的破洞,仿佛要和久别重逢的鹦鹉螺号来个拥抱一般,纵身扑了出去!
“你疯了吗?!”
瑞文脱口而出,随后,他意识到这简直就是句废话。
老布尔从头到尾都是个疯子!这只是他能做出的疯事中最平常不过的一件而已!
下一秒,他的耳边竟传来了矛枪破空的声音!
潜艇顶端的那杆矛枪竟从它所在的位置弹射而出,如同一把被鱼叉枪发射的巨大鱼叉一般划开空气。
随后,正正贯穿了他自己的胸膛!
“?!!”
瑞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卡梅......隆。”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查理真正的名字,张口却只吐出一股猩红的血沫!
下一秒,他的意识就开始下坠,无止境地下坠!最后一幅来自现实的画面,是船上的无数根腕足同时向那艘发光的潜艇袭去!
“咔!”
咣当!
瑞文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却像摔到海绵上一般弹了起来。
他的身下有着一块厚实的蓝色缓冲垫。
“见鬼了!好好的威亚怎么会断?”
一群摄制组人员围上前来,七手八脚地将瑞文拽了起来。
“查理?”
瑞文摇晃着脑袋,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设备齐全的摄影棚内,腰上还绑着那根断掉的威亚。
“你这......我(消音)要索赔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瑞文狼狈地爬起了身,向摄影棚另一头喊“咔”的某人喊道:
“咔是什么鬼?你就在原地坐着看我摔?”
他气不可遏地走上前去,一把揪住了导演的领子,后者一脸平静地看着他,对着他的脸举起了手上的小型摄影机。
咔。
随着快门摁下的声音,瑞文心中的怨气抵达了顶点。
他当然知道这个导演是假的,只是纯粹的记忆产物,尽管有些细节上他自己也搞不明白。
尽管如此,这家伙的欠揍程度,比本尊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生气的样子像汤姆.克鲁斯。”导演抬头看着瑞文的眼睛。
“你的不同样子总是让我想起我喜欢的不同演员,但他们无一能和你相提并论。”
“拍马屁拍够了吗?”
瑞文皱着眉头,环顾着自己的人生后台。
他恐怕是又死了一回。
自己如今还是人类之身,被那么大的矛枪贯穿身躯,不死才怪!
梦境世界已经封闭了,取而代之的,他的意识来到了这里,来到了查理建造的世界中。
“算了......都已经习惯了。”
瑞文揉了揉脑袋,耸了耸肩。
幸好自己提前让金他们冲了出去,如果他们成功地冲到了暴风雨之外,那么现在应该平安无事。
教授应该能够护船上的其他人周全,唯一可惜了的就是那名老水手。
他有些想不通,究竟为什么鹦鹉螺号会攻击自己,而且是二话不说地发射了船上最强力的武器!
别说深仇大恨了,自己连那艘潜艇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认识!
难不成还有别的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渊源?
“算了,那就先死着吧,慢慢想办法。”
瑞文深吸一气,放宽了心态。查理应该很快就会来找自己,到时候,能出去就出去,就算不能出去,也能让查理代替自己继续照应金他们。
瑞文解开缠在腰上的威亚,松了松筋骨,抓起手边的矿泉水瓶扭开喝了两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戏服,它和自己在船上穿的那套别无二致。
“那个瓶子是我的。”
“谁管你?”
瑞文无视了导演的抗议,大步流星地走出挂了绿幕的特效摄影棚,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眺望着远方的金色麦田。纽约的市中心是繁华的大都会,但城郊居民却依旧以农耕畜牧业维生。
过了一会,他听见导演走了过来,坐在了他身后的那级台阶上。
“导演,给我讲讲戏吧。”瑞文开口道:
“咱们下一幕要演什么?”
他一边听着导演讲戏,一边回头看着导演的脚。他的脚上还套着那双可笑的威格鞋,浑身上下的装扮土到不行,就像个刚走进大城市里的土包子,一头红发披在肩上,半藏着一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孔。
“老实说,光这么看,我还真不觉得你和我长得像。”
“毕竟我是你记忆的产物。”对方回答。
“你这家伙还蛮有自知之明啊!”瑞文托着腮帮,看向一望无际的麦田。
查理怎么还不来?这里是他创造的世界,照理说,他不可能找不到自己啊?
“上次我来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随口问道:
“如果你不是查理造出来的,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记忆?”
“我的出现属于命运的必然。”对方回答道:
“就像剧本中杰克必然与露丝相遇,罗密欧必然会邂逅朱丽叶。”
“这都什么跟什么?谁是朱丽叶?”
瑞文揉了揉眉头,叹了口气。
“我饿了,你车里还有吃的吗?”
“我早上买了咖啡和三明治。”
“我就知道。”
瑞文爬进停在门口的小电子车,找出金枪鱼三明治,毫不客气地啃了起来。
他对于导演的一切都了若指掌,正如他对自己一样。因此,哪怕这个世界中的导演真的具备了导演完整的人格,他也不会感到特别奇怪。
导演不声不响地坐进了驾驶座,把门一关,就像抓到一只被食物引诱进航空箱里的猫一样,把瑞文关在了里面。
“你又打算带我去哪?”
瑞文擦掉嘴边的面包屑,腮帮鼓鼓地探头过去。
“拍外景。”导演发动了引擎。
“到城市的另一边去。”
行吧,反正也耽搁不了太久,瑞文心想。
他还记得,两个世界之间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
小电子车发出一阵嗡嗡声,载着两人开过了麦田,穿过熙熙攘攘的纽约大街,马路两侧尽是横幅标语,似乎是某党候选人正在为自己拉票。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竟来到了纽约港的边上。
自由女神像静静地矗立在不远处的小无人岛上,石头做的双眼静静地看着远方的霓虹灯影。
“我们这是来干嘛的?”
“去爬自由女神像。”
“你认真的?”
“很多电影明星都爬过自由女神像。在好莱坞电影里,它遭受过各种各样的磨难,断头,断手,眼中淌出某位英雄或杀人犯的血,甚至直接被炸个粉碎。”
“嘶,这帮美国人就不会对他们的地标好点儿吗?”瑞文大声吐槽道。
两人下了车,乘坐上了不知从哪里来的小船,晃晃悠悠地摇着桨,朝自由岛的码头划去。上了岸,导演没有栓船,任由一阵洋流将它带走,悠悠飘向远方。
“走吧。”
自由女神像的基座处无人看守,空空落落的。两人顺着楼梯一层层地攀爬着,从基座一直爬到女神像的体内,哼哧哼哧地继续向上爬。
“这,这到底有多高?”瑞文靠在楼梯上喘气,稍作歇息。
“大概相当于二十七层楼。”导演回答。
“二十七......他们就不能装个电梯什么的吗?”
两人在瑞文的抱怨声中再度动身,一层一层地向上,穿越自由女神像的腹部,胸部,再到下巴和五官。
最后,他们从神像头顶的皇冠处爬了出来,眺望着这座不真实的夜之城市。
“现在,你可以说了。”导演开口道。
“说?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任何事情。”导演的侧脸隐没在皇冠棱角尖锐的阴影中。
“在这里,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