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徐长宜日记6

2000年9月16日,星期六,阴。

妈妈出国访问去了,这时候还在地球的另一边工作着。

哪怕她知道了消息,也不可能立即回来。

小时候我跟臭弟弟生病,难受的喊妈妈时,妈妈总不在身边。

我很难受,但爸爸告诉我,妈妈也没办法。

她只是不能像一些妈妈那样,每天给孩子准备早晚饭,每天为孩子洗衣服检查作业。

因为她有自己的工作,她太忙了。

她的忙碌,让这个国家更好。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哪怕是那些讨厌妈妈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2000年9月17日,星期日,阴

今天在病房里陪爷爷说话,说起了我跟天舒小时候的糗事。

我俩从小都是爸爸、爷爷还有李杨叔叔带大的。

妈妈出了月子就忙了起来,太多零碎工作要做。

不然金城怎么能发展为华国的硅谷呢?

我看过书上说,婴孩发出的第一个声音,是ma。

妈妈,是来自人类基因的称呼。

天舒小时候就整天对着爸爸喊妈妈,这是爸爸教的。

他呀,老婆迷最不想要他媳妇伤心了。

结果就是整天对着爸爸喊妈妈,搞的天舒有一阵子性别认知出了问题。

以为爸爸就是妈妈,以为自己跟别的小朋友不一样。

还嘚瑟了好一阵子呢。

我把这件事说给爷爷听时,爷爷笑了起来。

只是他的笑容,都那么虚弱。

别哭,孩子。

爷爷为我擦眼泪,可他的手上都没了肉。

再也不是那个能一边抱着我,一边给人指导工作的徐工了。

认错爸妈的不是天舒,是我。

我好想,好像再回到小时候。

因为那时候爷爷还健健康康的。

2000年9月18日,星期一,多云

今天在医院,听到了沉沉的防空警报。

爷爷原本在昏睡,忽然间惊醒过来,喊着,长缨,快躲开。

他喊的是长缨,不是长宜。

有那么一瞬间,我知道爷爷肯定是梦到了过去的事情。

那些他们小时候的事。

我抓住爷爷的手,告诉他长缨姑奶奶等会儿就会来。

爷爷问我,长宜,你妈妈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她怎么不来看我呀?

这些天,太多的人来看望爷爷。

可妈妈,始终还没能回来。

面对爷爷虚弱的询问,那一瞬间,我低下头不敢发出啜泣声。

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抓住爷爷的手,爸,青青马上就来。

爷爷的声音都有些浑浊,秦烈你别骗我啊。

爸爸一直那么抓着爷爷的手,直到妈妈狼狈的推开病房的门。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妈妈那么失态。

她险些跌倒。

要不是云姨扶着,她几乎走不过来。

明明就那么几步路。

她却走的那么艰难。

也是在这一天,我看到了妈妈头上有一根很刺眼的白发。

甚至她的脸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爬上了细细的皱纹。

妈妈一贯被人称之为铁娘子。

她向来犟骨头,不服软。

可在爷爷的病床前,哭得像是个孩子。

爷爷笑着伸手,帮妈妈擦去眼泪——

别哭啊青青,别哭。

那是爷爷发出的最后的声音。

他走了。

2000年9月20日,星期三,阴

爷爷的追悼会上来了很多人。

他对自己的后事没什么交代,人生的最后时光,除了跟前来探病的领导们谈了下未来科技发展方向,就是跟李杨叔叔做了些工作上的交代。

绝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等妈妈。

也等来了他的女儿。

过去两天,妈妈一直很沉默。

她是那么爱笑的一个人。

好像天底下没什么过不去的事。

可这两天老天收走了她的欢乐,留给她的除了悲伤,还是悲伤。

今天妈妈就安静的站在那里,目光所及是那个大大的奠字。

她的头上,有一缕缕的花白。

这一年,妈妈还不到五十岁。

作为国家的高层,她甚至还有些太年轻。

可她这两日,花白了头发。

那个从来意气风发的妈妈,那颗被誉为华国最闪耀的星。

因为丧父,星光黯淡。

2000年9月21日,星期四,晴

天舒红着眼睛来找我,姐,我好难受啊。

我知道,天舒比我还要依赖爷爷。

他跟我是双胞胎,但开窍比我晚了一些。

用现在的话说,我是别人家的孩子,把天舒给比下去了。

不过爷爷从没嫌天舒笨。

一次讲不明白就多说几次。

倒不是他重男轻女。

只是他爱着妈妈这个女儿,所谓身为他女儿的一双儿女,我们姐弟俩也得到了爷爷全部的爱。

爷爷说天舒是内秀,早晚有一天会大放异彩。

是的,天舒的确不曾辜负爷爷的期待。

他怕疼,运动细胞一般般。

我那会儿是运动健将,天舒是啦啦队队长,没少被同学取笑。

可就是这么一个怕疼的小哭包,在念大学后开始绽放他的光彩。

本硕博连读,天舒用了五年时间结束了自己的大学时光。

在人才荟萃的清华园里,是那颗最闪亮的新星。

毕业后进入研究所工作,天舒也很快做出成绩。

外界对他不免有所质疑。

徐青青的儿子,徐院士的孙子。

就算没成绩,也会有人把业绩送上,不是吗?

哪怕是我在国外打比赛,有时候都会被问到这些事。

天舒从没有为这些事烦恼过,他认认真真的做自己的事。

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爷爷看着我们姐弟俩搭积木。

我有些多动症,不喜欢玩这个,一直捣乱。

但天舒充耳不闻,他很认真的在在那里玩积木,等着终于把城堡搭好,他一脸满足的抬起头来,声音里都是孩童的天真与羞涩,“爷爷我搭好了。”

可是那个温柔的摸天舒脑袋,给我们出题,给我们做好吃的、好玩的,看着我们长大的爷爷,没了。

那天,我跟天舒抱头痛哭。

2000年9月23日,星期六,阴

爷爷去世后的第五天,妈妈又去忙工作了。

她没时间沉湎于悲伤。

她毕竟是副总,如今抓国内的科技、工业和教育。

太多的工作要去忙,等待她去处理。

没有她,地球依旧会转。

但很多事情会积压,带来的后果很难预料。

在她这个位置上的人,很少有自己的休息时间。

我能理解,但又心疼。

妈妈,真的迈过这个坎了吗?

天舒请了假。

爸爸怕我一个人在家待着难受,让天舒请假陪我。

其实,我还好啦。

就是看着爷爷留给我的那些东西,就又忍不住哭。

明明从小到大,我都是最爱笑,最不爱哭的。

这些天却有流不完的眼泪。

天舒问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我不是很想出去,过去这些年一直都在外面,像是个游子。

等到真的失去了亲人,我才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我问天舒爷爷是不是有点怨我。

天舒笑着摇头,说爷爷只希望我们都过得快乐,不管这种快乐来自于实验室,还是球场。

我相信天舒没有骗我,但这让我更难受。

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

在父母和爷爷的纵容与默许下,我任性了十年。

爷爷走了,爸妈都苍老了许多。

我如今才明白,有些东西,失去后再想着去珍惜,已经悔之晚矣。

傍晚的时候,爸妈都下班回家。

我本来想要跟妈妈聊一聊,但她接了电话后又去书房了。

很忙。

我只能再等。

2000年9月24日,星期天,晴

周末,妈妈难得的没去上班。

她早晨来我房间时,我还有些迷糊。

这些天都没怎么睡好,今早脑袋有些沉沉的。

模糊中感觉有什么贴了我的额头,后来天舒告诉我,我早晨发低烧,妈妈在房间里照顾了好半天。

只是下午,妈妈又去忙工作了。

我听天舒絮絮叨叨的,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小时候。

有段时间妈妈整天忙,回到家很晚。

我为了见到她,就每天钻到她被窝里去,等她下班。

只是我小时候特别贪睡,又睡的沉沉跟死猪似的。

唯独记得,早晨醒来时,我在妈妈怀里,天舒一脸不好意思的贴在爸爸怀里。

妈妈的怀抱,香香的,甜甜的。

多少个早晨,她赶爸爸去做早饭,然后在床上跟我和天舒闹着玩。

那时候的妈妈,年轻又活泼。

而她现在,头上已经染了华发。

傍晚接了个电话,荣荣小姑约我周三的时候一块吃个饭。

她竟然还没回去?

我有点奇怪。

2000年9月28日,星期四,多云

昨天跟荣荣小姑见面,聊了很多。

不过最让我诧异的,还是荣荣小姑说自己要回国工作的事。

过去这些年,荣荣小姑一直驻外工作。

她的工作还不错,医药器械相关。

毕竟长缨姑奶奶就是国内知名的外科医生嘛,荣荣小姑当初也学的医。

不过因为一些缘故,没做医生,而是选择去做了医疗器械。

当初因为出国工作的事,她还跟小龙舅舅吵了一架呢。

闹得挺不开心的。

当时都放了狠话,后来荣荣小姑结婚时,小龙舅舅跟她和好了。

听明明说,还是妈妈从中做了说客。

我没想到,荣荣小姑会选择在事业上升阶段回国。

她还不到三十岁呢。

但荣荣小姑神色坚决,她说这次因为舅舅回国,看到妈妈(长缨姑奶奶)憔悴的模样,再看到爸爸(姚维安姑爷爷)的苍老,她很怕。

忽然间觉得父母苍老的不像样。

怕子欲养而亲不待。

大概是因为爷爷的死让她想了太多太多,荣荣小姑做出了选择。

她要回国工作,陪在父母身边。

这会儿姑爷爷其实已经退休了,即便是姑奶奶也已经退休,不过她舍不得放下手术刀,又被医院返聘。

小凤姑姑人在上海,小龙叔叔也不在首都。

倒是英子阿姨在首都安家,经常会来看望他们。

天舒也经常去。

他们算是半空巢老人吧。

这个概念让荣荣小姑很难受。

她跟我说,长宜,我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

我知道,明明跟我说过这段往事。

有时候他也会为姑爷爷唏嘘,带大了三个孩子,一个都没留在身边。

不知道明明要是知道荣荣小姑回国的消息会什么样的心情。

他肯定嗷嚎着,这是在打我的脸吗?

他也一把年纪的人了,从来不正经。

将来给他养老,难哟。

不过我打算再给他来点刺激。

2000年10月9日,星期一,晴

我退役了。

2000年10月10日,星期二,晴

国内外反应都很大。

妈妈也打电话问我,想清楚了没?

她说今晚能回国,到时候跟我谈谈。

2000年10月11日,星期三,晴

妈妈昨晚回到家已经十点半了。

我还没睡。

感觉我好些年没跟妈妈一块睡觉了。

她头上的花白消失不见。

毕竟是大领导,那样的发色不太合适,就染黑了。

我抱着妈妈的胳膊,跟她说荣荣小姑的事,说我的懊悔。

爷爷很想要我继承他的衣钵,可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遗憾过。

可我不想,辜负他昔年对我的教导。

妈妈揉了揉我的脸,亲了亲我的额头,跟我说,“长宜,我跟你爸爸,还有爷爷从来都希望你们能过得好,只要你们过得开心就好,懂吗?”

我当然懂。

爸妈总觉得亏欠我们,因为缺了陪伴,哪怕是他们尽可能的抽出时间来弥补。

所以,只要我们过得快乐,他们是不在乎我们成为一个研究员,还是运动员。

但没有家人的快乐,是不完整的。

我很清楚自己选择了什么,只不过再回到校园对我来说还有些辛苦。

毕竟我离开学习环境太久了。

好在妈妈给我做了安排。

她让天舒陪我一阵子。

至于为什么不让明明陪着我,而是把他安排到香港出差。

嗯,大概是怕明明的学渣气质影响到我。

明明打电话给我的时候都十分愤怒,控诉妈妈这是歧视,信不信他去读个博士回来?

天舒抢过我的手机挂断电话。

气得明明发了一串短信骂他是个小没良心的。

下午我跟天舒出去溜达着吃吃喝喝,他最近研究上遇到了瓶颈,也想着通过放假来放松下大脑。

说不定能让自己开拓新思路。

吃喝总是能够愉悦人的心情。

如果,邵姿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话,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