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相思
常山王居然也在?
斛律光为之一震,是与自己一样,被太子利用了么?可常山王,不至于啊!
他呼唤长子武都,让他出去打探情况,却发现后院有纷扰声,不一会儿,他的好大儿青红着脸,迎进来两位女子。
“阿舅。”
见义宁公主怯生生地问好,斛律光心下悲叹,完了,守不住了。
武都自知理亏,凑近来:“太子、诸王公主也都是好意,咱们也顶不得多久……”
斛律光恶狠狠地瞪了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鼻孔一哼,气嘟嘟地回屋去了,武都知道这是父亲默许的意思,在妻子的逼迫下忙不迭地开门。
既然木已成舟,咸阳王府也只能顺势而为了,派出所有人手迎接,高殷自车驾而下,笑着询问高演:“六叔先请?”
高演面冷:“太子先请。”
高殷不推辞了,他在车上就是光着脚的,此刻裸足而踏,漫步红毯,在士兵与僧人的拱卫下进入府中,一票王公贵族跟在其后,咸阳王府顿时人山人海,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斛律家一来是将门,主人又时常奔赴晋阳,排场不大,二来地位尊贵,不够格的人鲜少打扰,因此如此阵仗还是第一次经历,若不是进来的士兵与僧侣都释放着好意,简直以为是要抄家。
斛律光在厅堂迎接,这里是他的地盘,而且他很不高兴,因此礼行得有些别扭:“见过太子。”
高殷还礼:“今日非为显摆排场,而是为友人祈祷福寿。”
“小女……担不得如此大礼。”
斛律光连忙推辞,然而高殷笑着说:“公父旧为献武皇帝神盟,今君父子皆为齐国磐柱,齐之敌为君之敌;因而君之子,亦是我齐国之子,小姐与我同龄,便是我的友人。”
说着,高殷眨了眨眼睛:“莫非朔州忘了武会奏敕勒歌之事乎?”
如果杀人不犯法,斛律光是真想一巴掌拍死这个小子,汉人恶心就恶心在这一点,动不动说车轱辘话,或戴高帽,或膈应人。
这话给斛律光顶到位了,他也不能反驳,掌心生汗,只觉得邺城实在事多,还不如回去晋阳轻松自在。
而且女儿的病情,还真跟眼前这个太子有些关系,斛律光就是因此而羞恼。
“小女病情复杂,恐有传染之虞,光实在不敢让太子冒险。”
高殷哈哈大笑,转身面向众人:“我有佛祖庇佑,百疾不侵,何险之有?”
除了高氏宗王,其余人都低身行礼,高演也不得不跟着高睿等人俯身称是。
高演窥见斛律光递过来的眼神,也只能闭目摇头,示意自己不知。
斛律光无法,只说自己女儿需要清净,进入的人不可多,而且还要进里面问问女儿的意见,高殷表示理应如此。
斛律光摇头叹气,率众人进了里屋,斛律家二三婢女围绕在床边随时服侍,斛律珠看见高殷,猛然叫着:“佛子!”
又拉着姐姐的手:“快看,太子真来看你了!”
这句话有些奇怪,倒像是期待着高殷来似的,顿时气氛有些微妙。
斛律光脸色难看,自从那日武会回去,他就把两个女儿锁在房门里,多让武都亲自看护,就是怕她们再捣乱。
可很快他就后悔起来。阿珠倒好,跟以前一样吃嘛嘛香爱咋咋闹,灵儿反倒不是这样,整日在屋内唉声叹息,翻看太子的书籍,打探太子的消息。
自己发觉不妙,曾呵斥了她几句,却使得她更加郁郁,斛律光通过婢女的猜测,才得知长女是真的喜欢上太子了,这种猜测在高殷成婚当日达到了顶峰,每天躺在床上像丢了魂儿一样,精神日渐衰弱。
历史上,斛律光的长女嫁给了高演之子高百年,最后高百年被打死,她手持玉珏每日哀泣,日夜不食,一个月后死去,年仅十四岁。
死后拳头紧攥着打不开,还是斛律光亲自掰开她的手,才取出了玉珏。
彼时的斛律光毫无办法,原本他的女儿嫁给高演之子,是作为太子妃,也就是未来的皇后而准备着,但齐国局势变幻莫测,高演身死,高百年立刻成了下一个高殷,斛律光也没处说理——高湛杀的只有高百年,没有动斛律家。
他参与政变废掉了高殷,谁知道自己的女儿比李难胜都不如,最终痴情徇死。
现在高百年只有两岁,太子高殷捷足先登,抢先打下了惊艳的标记,如今才九岁的小朋友哪里知道一辈子的事?只是见过他胸有成竹、从容自信的样子,就不慎被撬开心扉,得知他结婚,也就如同历史上那样情缠纠结,渐生心病。
而今他真来了,床上的人猛然转头,细薄的纱幔隐约可见她想要起身,却没有力气。
随着高殷来的只有两位公主,高演以及部分妙胜寺的女僧,女僧迅速坐落到屋内八方,焚香祷告,为斛律灵祈福。
斛律光连忙让下人把次女阿珠带下去,但没有说捂住她的嘴,因此阿珠靠近太子时说了句:“你来了就好,阿姊可想你了!”
她转头看向父亲,想要得到父亲的支持,没想到父亲嘴都要气歪了,
亲自把她抱起,交给武都带了出去。
没人接她的话,但气氛已然变得不同,此时人多眼杂,斛律光根本盖不住,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到各方耳中。
如果不是显得无礼,斛律光真想扶额:自己要不还是回晋阳去吧?可自己不在这儿,留个武都,那更容易被攻破!
高殷微微躬身,作为对主家的尊敬:“承蒙小姐挂怀,其中也有我之因缘,自当由我收之,还望朔州勿怪。”
一面是太子,一面是病重的女儿,很明显是相思了,斛律光心下向娄后道了个歉,叹息着:“明月惭愧,小女病重,我忧心如焚,却束手无策,实在是……唉!能得太子福德庇佑,小女定能转危为安,下臣感激涕零。”
这是斛律光第一次称呼自己为臣子,高殷微微错愕:“这是自然。”
一旁的高演心中惋惜,或许九弟说的没错,斛律光已经动摇,不再如同此前那般坚定了。
斛律光也没有办法,他算看明白了,长女在意的就是太子这个人,他哪怕只站在这,长女的精神明显好转——都能在婢女的帮助下起身了。
高殷与妙胜寺的主持善能坐在床榻附近,妙胜持斛律灵的手腕替她问诊,高殷隔了半身、背对着斛律灵,第一句话没先问病情,而是:“我来迟了么?”
斛律灵听见这话,仿佛有雨水冲刷心尖,蔓延到喉头鼻尖,产生无限酸楚,想出声,但长久不准食,喉间嘶哑,没能说话。
见她的样子,婢女连忙送上水来,高殷又说:“早知有今日这件事,当初我就不……”
他压着后半句不言语,斛律灵忍不住问:“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