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君卿

高殷醒来,就见到郑春华躺在身侧,双眸一眼不眨地看着他,清亮得能让他看见自己。

高殷笑着说:“怎么不起来?”

见郑春华摇头晃脑,高殷就要爬起洗漱,忽然一吃痛,回头发现是他和郑春华的头发缠住了。

郑春华怪叫一声,作势欲哭,高殷连忙将她揽在怀里,跟哄孩子一样哄她,才让郑春华重新露出笑容。

昨日私语再久,也是不够的,离开这层床榻,他们就要接受洗漱、梳理,礼制会顺着宫仆的侍奉回到他们身上,从一对如胶似漆的小夫妇变成齐国的太子与良娣。

这也是郑春华所能发泄的小小任性了,毕竟三日前她还是个孩子,如今已是远离父母的人妇,牢牢抓住身边这名男子的气息,才能让她再度找到家的感觉。

在高殷的正妃与其他妾室到来之前,她要极尽贪婪的独享。

“郑卿卿真是柔弱,不敢想象之前是如何活下来的。”高殷与郑春华十指相扣,夸张地说:“我想世间的珍宝都是极为脆弱的,日后见了岳父,要多感谢他,把这样的珍宝护到现在,令我得之。”

妇唤夫为君,夫唤妇为卿,君臣其实也是取这个意思。

高殷唤她卿卿,叠词表重意,让郑春华止不住笑意,极力掩嘴不让口气蔓延。

她爬上高殷的脖颈,将脸埋在高殷的头发里:“郎君还没做皇帝,就唤我为卿起来了,若是让我父知了,他可不知道多高兴呢!”

“郑氏男子皆为郑卿,独汝是郑卿卿。”高殷掰回她的脸,品尝她躲闪的羞涩与喜悦:“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又同样把头埋入她的发中,附在耳边又道郑卿卿。

这一声把郑春华的骨头都喊酥了,如果不是丈夫仍在,她怕不是要蹬腿怪叫,脑海已经全部被高殷的面容与话语占据,心想自己前些日子真是疯了,居然有过后悔之意。

她再次对姐姐令仪产生愧疚之感,日后要为姐姐找一门良婿才好过意得去。

“郎君今日不出宫了吗?”

郑春华任高殷玩弄自己的头发,试探性地询问。

但高殷没回答,只是端起她的下巴:“我唤卿卿,卿卿又该唤我作何?”

郑春华登时脸红,喃喃道:“郎、郎……”

“嗯~?”

“君君!”

两个字出口,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手段,她急忙钻入高殷怀中,听着高殷说:“以后只有你能唤我作君君,也只有你是我的卿卿。”

“嗯……”

两人又缠绵了一会儿,高殷才郑重道:“今日还是要出东宫的。”

郑春华忍不住想,这世间就是不让她尽占美好,刚刚还满是幸福之感,现在又有了一些苦涩。

但自己得到的已够多了,再留恋床榻欢乐,也要起身工作:“那我唤人来为郎君做准备。”

“嗯。”

很快有宫仆涌来,为二人洗漱收拾,高殷戴平冕,穿九图衮服,绛红膝裤,见高殷这身打扮,郑春华便问:“今日要见至尊?”

高殷点头,齐国的皇太子每月五次朝见皇帝,通常是天亮前的二刻时,此时快到了。

郑春华也换上了正式的装扮,穿鞠衣、戴六枝钗钿,听高殷对她说:“卿卿今日若无它事,便去宣光殿朝见母后。”

说着,他伸出手,在郑春华脸上轻轻一掐,细腻洁白,满是胶原蛋白:“卿卿这么可爱,必讨母后喜欢。”

郑春华忍不住轻哼。

母后李祖娥对自己先纳郑氏为妾的事情可是很在意的——她想的可是让李难胜速通皇后、一步到位,先是被自己提议的纳突厥女子为妃给打了一手,而后又拗不过高洋,心里没怨气是假的。

高殷可不想自己和两个皇叔斗法的时候,忽然被母后背刺一手,虽然母后主观上不会,但她在这方面并不聪明,很容易被人利用。

同时趁着这件事情,看看郑春华的成色,如果能拿下母后的好感度,就说明她基本合格,这决定了她未来是自己的政治伙伴,还是一个简单的女子。

不论哪种,她都会发挥出基本的效力,但高殷希望他们的精神世界能够更贴合一些。

毕竟她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女人。

见她扭捏的样子,高殷上前搂住,说“等我回来”,随后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郑春华就这样变得呆呆的,高殷起驾后,还在殿门口看着,直到车驾在视线中消失。

高殷不像往常一样乘坐金辂车,而是乘坐皇室使用的轻车小舆,到了东止车门,他便下车,此处早已经有六座车在等着他了。

太子太师侯莫陈相,太子太保杨愔,太子太傅薛孤延,是为太子三师,正二品,掌师范训导,辅翊皇太子。

太子少师邢邵,太子少保李浑,太子少傅魏收,是为太子三少,正三品,掌奉皇太子,以观三师之德。

三师三少其实虚衔居多,没有太多实权,最重要的意义就是亲近太子。

侯莫陈相是标准的晋阳勋贵,天保五年进爵为

白水郡王,邑一千一百户,从东魏开始,齐国就已经逐渐将食邑制转为食干制,侯莫陈相这个邑足够说明他在上个版本的含金量了。

这也同样说明,高洋并不是打算真的和晋阳勋贵干到底,侯莫陈相就是他选择出来的,与高殷亲近的勋贵之一。

他和侯莫陈崇是同一个族群,也可以说是同族人,也许祖上是一家。

但他和侯莫陈崇走出了不同的命运,如今崇在周国做太保,为梁国公,食邑万户,而相在齐国虽然是白水王,却邑一千,虽说周国的食邑水分很大,但仍可以说明他在齐国不比崇受重用——或者反过来说,齐国勋贵太多,他排不上前号。

因此至尊抛出橄榄枝时,他毫不犹豫地攀爬上,是少数亲近高殷的晋阳勋贵。

高殷被政变之时,他在外地任瀛州刺史。

薛孤延年轻时是个猛男,最早投奔韩楼,后来密谋反叛,被韩楼的部将乙弗丑察觉,然后薛孤延一不做二不休,硬生生击破乙弗丑的军队,投奔了北魏朝廷。

蒲津之战,他为高欢殿后,殿后这个工作主要就是防止敌人追击,非常凶险,而且因为是撤军,士兵都会本能的怕死,稍有差池,就会从撤军变成逃亡,最后大溃败,因此殿后之职非悍将不可担任。

这一战薛孤延边战边退,一天就砍断了十五把刀,而后追随高欢征讨玉璧,又在邙山击败宇文泰,是打满全场的猛人。

他最牛逼的事情是高欢阅兵,刚好碰上暴雨和天雷,高欢让他去查看前方的佛塔,于是薛孤延持槊上前,距离佛塔还有三十步的时候天雷劈下佛塔,带着火朝薛孤延一起烧来。

薛孤延是真的猛啊,他大声呼杀,骑马绕着佛塔奔驰,也不知道什么原理,雷火居然就熄灭了。

等他回来给高欢一看,眉毛胡须跟马的鬃毛都已经被烧焦了,但人还没事,高欢不得不感慨薛孤延居然能跟老天斗上一斗。

从高欢那会儿,薛孤延就被高家人所亲信,虽然特别喜欢喝酒,经常昏昏醉醉,但勇猛善战,每次大军出征他都是前锋,是靠着自身勇力硬生生打上高位的猛人,没家世没背景有能力、底子又干净,同样是高洋留给高殷的班底。

六人四汉二鲜卑,且两个鲜卑人都是三师的高位,这其实也是暗示,齐国此时还离不开鲜卑人的力量。

按照惯例,高殷要为了三师下车,走到承华门前,才能登上石山安车,而后三师的轺车在前,高殷的车驾居中,三少的车驾在后,从云龙门进入昭阳殿。

在殿内,已经设置了朝拜的席位,太子一行人从旁边的柏阁进入,又在斋帅裴讷之与杜台卿的引导下去朝见至尊。

裴讷之出身河东裴氏,他有一个儿子叫做裴世矩,参与了玄武门政变,因功官拜民部尚书,而后因为避李世民的讳,变成了户部尚书裴矩。

杜台卿是杜弼的次子。

除了三师三少,只有王洽等太子洗马八人,与卢臣客等中庶子四人跟随太子。

洗马是太子出行时的前导官,因为贵人出行通常骑马,他们就在太子前列,因此在汉代也作先马。

卢臣客是卢叔虎的族孙,就是被高殷提前抢注《平西策》的那位,他的姐姐是高欢第十子高湝的王妃,他们将高殷送到御殿之内,随后退出,等待传唤。

众人朝至尊礼拜,随后走到各自座席的南边,面向北两拜,方才安坐。

鼓吹之乐响起,宫侍送上早食,高洋显然才醒没多久,打着哈欠,众臣习惯了至尊这副尊荣,他能不穿奇装异服已经不错了,更不用说起得这么早。

再看看太子,新婚不久都能照例朝见,可见太子是如何动循矩法,忧勤社稷。

“汝其实可以跟朕通报,说今日不朝见的。”

高洋皱着眉头,手捏自己的鼻梁,他也不想起这么早——这孩子是疯了?女人都不乐意玩,这几天时间都不放过?

高殷默默用完餐,随后放下碗筷,敛袖正襟,声辞清肃:“孩儿蒙父皇恩泽,得聘良娣,实感天慈垂悯。昔《礼》云:‘婚姻者,合二姓之好’,今仰赖圣裁,使宗祧有寄,敢不夙夜惕厉,以副君父之望?”

看着眼前严肃得不像个十三岁孩子的高殷,高洋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