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017

    017

    年轻姑娘顿足。

    她虽停了下来,但依旧戒备,抱着的双臂并未落下:“可没人告诉我,福尔摩斯是个女的。”

    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见的是男是女。

    太好了!

    伊拉拉心中雀跃,立刻开口:“伊拉拉·福尔摩斯,我是为了搞清楚状况而来。”

    但实际上伊拉拉刚来伦敦,可她足够唬人:听起来像是伊拉拉已知晓一切,正在对“案件”进行下一步侦查。

    然而年轻姑娘并不吃这套,她甚至没有自报家门,只是冷笑几声。

    显然,她还是觉得一名穿着干净的体面小姐,不会是自己要见的人。

    “青皮还想装熟瓜,也不看看我滚刀多久,”年轻姑娘打量着伊拉拉,嘲讽道,“少来趟我。”

    伊拉拉挑眉。

    说黑话这可真是古今中外下九流的传统技能,见不得人的职业,总得弄点提防隔墙之耳的语言体系,免得让人察觉动向。

    她这句话的意思是,行外人还想装行内人,以为她看不出来?少来试探她。

    “这话说的,”伊拉拉飞快接道,“你在这儿等半天,不就是为了几只鹊儿(几个便士)?喙子(法官)找上门也不会送你上踏车(做苦役)。”

    妈妈教过伊拉拉的,小时候她对这些行内词汇很是着迷,希望伦敦的小偷词库没有更新。

    而看年轻姑娘微变的表情,伊拉拉觉得自己赌对了。

    穿着补丁衣裙的女孩,似乎开始怀疑她的判断。

    伊拉拉趁热打铁:“我既然找到你,就证明有门路。你掂量掂量。”

    如此既是劝说,也是威胁:就算伊拉拉是冒名顶替的,站在这儿、见到对方,她跑不掉的。

    “该死!”年轻姑娘骂了一句脏话。

    但她终究是把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不情不愿道:“火柴厂的人确实准备罢工,她们已经定好了时间,就在下个月初。”

    罢工!

    果然伊拉拉猜得没错,歇洛克也参与调查了。

    是哪个火柴厂?这可不能问她,会露馅的。不过利用排除法也好圈定范围:如果值得深入调查,应该是伦敦的大火柴厂。

    “这和最近接连的罢工案件有关系吗?”伊拉拉迅速问,“其他罢工的工厂也都是火柴厂?”

    年轻姑娘一声不吭,她直勾勾盯着伊拉拉,伸出了手。

    伊拉拉:“……”

    好贼的姑娘啊!伊拉拉不得已掏腰包,拿出了一先令。

    然而在对方伸手的瞬间,她又把手臂抬了起来:“先说好,这是所有问题的价钱。”免得问一句,年轻姑娘就要一个子儿。

    对方狡黠勾了勾嘴角:“知道了。”

    “罢工的领头人是谁?”伊拉拉问。

    “克里斯蒂娜,”年轻姑娘回答,“个子挺高,三十岁左右。”

    “罢工的原因呢?”伊拉拉又问,“降薪,还是工时?”

    “很多人病倒了,但不肯休假,被火柴厂开除了。”对方无所谓道。

    伊拉拉拧起了眉头。

    许多人病倒,那估计是传染病,或者工厂存在安全隐患。现在迈克罗夫特正在为此头疼,估计工人的病因只是表象,背后肯定还隐藏着更大的危险或者利益纠纷。

    那詹姆斯·莫里亚蒂又在其中扮演者什么角色呢?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谢谢你。”

    伊拉拉点了点头,把手中的先令递了过去。

    年轻姑娘生怕伊拉拉后悔,飞快拿过先令。但伊拉拉又摸出了第二枚硬币:“我还有件事麻烦你,能帮我个忙吗?事成后这一先令也是你的,若是不信,我可以先给你一便士做定金。”

    “我可不是女仆,”但对方可不领情,“要跑腿,找报童去。”

    “先听听我要做什么嘛,很简单的。”伊拉拉拉长音调,似是撒娇,“我需要一个新住处,就在你说的火柴厂附近,但希望治安和环境稍微好上那么一点,你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公寓,好不好?”

    住在附近最好,这样伊拉拉就自然而然知道是哪个火柴厂的女工在准备罢工了。

    而在十九世纪,一名女性打字员一天的首日也不过三先令。只是街上走一遭就能收获一个先令,对一名满口黑话的少女来说,这很值得。

    年轻姑娘思索片刻:“你一个人住?”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谢谢你,”伊拉拉热情开口,“我和我未婚夫。”

    “……你有未婚夫?”年轻姑娘蹙眉。

    “怎么?”伊拉拉眨了眨眼。

    对方重新抱起双臂,一副忍不住揶揄的模样:“能独自一人跑到棚户区来,我还以为你是个怪胎呢。”

    伊拉拉绽开笑颜:“我就当夸奖了。”

    要求住所治安环境好,也是考虑到乔治·威克汉姆,不然伊拉拉更倾向于选择直接住到火柴厂工人附近,好方便调查。

    但再怎么说,威克汉姆跟她混,也算是手下员工,总得提供点合适的待遇才行。

    年轻姑娘才不管伊拉拉怎么想,她接过一便士作定金:“我去哪里找你?”

    “蒙塔古街的客驿旅店,”伊拉拉说,“自报家门找福尔摩斯小姐即可。”

    “好,”对方点头,“明天见,福尔摩斯小姐。”

    说着,她把两枚硬币揣进怀里,头也不会地离开了。

    伊拉拉却是心情大好:一个爽快麻利的人!不愧是歇洛克找的线人。

    而说道歇洛克——

    她拎起裙摆,蹑手蹑脚从原路折返。

    走到巷子口附近的时候,无比熟悉的冷淡声音从视角盲区传来:“先生,如果你执意编造谎言,我不介意把你带去苏格兰场。”

    伊拉拉当然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声线。

    而紧接着威克汉姆的声音就响起来:“我真的只是路过的!”

    伊拉拉:“……”

    还没走呢!

    她立刻停下步伐。

    虽说伊拉拉已经尽快和那名女线人对话了,但她也没对威克汉姆报以期待。

    “卖”了他不假,难道还要指望着乔治·威克汉姆,能用完美的谎言和演技骗过歇洛克·福尔摩斯吗?

    何况,伊拉拉跑来伦敦的事情本就瞒不住。

    这么大个人跑了,宾利先生自然会在第一时间电报通知迈克罗夫特,按照两位兄长的聪明才智——以及迈克那手上“丁点”的权力,找到自己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伊拉拉只是想尽可能抢占先机而已。

    但没想到,威克汉姆能将时间拖得这么长。

    “好,好吧,”伊拉拉正在考虑其他逃跑路线时,就听威克汉姆长叹一声,“我坦白,是你的妹妹伊拉拉·福尔摩斯派我来跟踪你的。”

    伊拉拉都转过身了,她蓦然停下。

    挺聪明嘛!她心道,与歇洛克打交道,最好是说实话。

    “伊拉拉?”歇洛克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微微上扬的尾音仍然暴露了他的惊讶。

    歇洛克的思绪转的飞快:“想从我手中摸情报,她知道伦敦罢工的事情了。伊拉拉许诺了你什么?”

    伊拉拉的心提了起来。

    威克汉姆平静开口:“还上赌债,以及包吃住。还说你肯定认识有钱人,能发派委托。”

    呼!

    多少还是有点智商的,但凡威克汉姆说出私奔的事情,想脱身就没这么容易了。

    听到这里,伊拉拉觉得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就让威克汉姆继续耗吧!她悄悄朝着巷子另外一端走去。

    折返回刚刚年轻姑娘所在的地点,对方早就离开了。巷子的尽头直通河边,伊拉拉决定同河岸绕回去。

    只要走出这绕来绕去、如棋盘般交错的棚户区,她就能找辆马车回到蒙塔古街。

    威克汉姆也不傻,他知道回餐馆与伊拉拉会合的。

    伊拉拉勾起嘴角。

    知晓了罢工的时间,甚至是牵头人,甚至马上能知道地点。

    以及,宾利先生投资的零售商,也与火柴厂有关吗?这个更好打听,而一旦有所关联,就足以推测詹姆斯·莫里亚蒂在其中的作用了。

    她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一想到自己已经拿到了线索,心情就越发明亮,连脚下的步伐都轻盈几分。

    刚来伦敦半天,就有了突破口,好极了!伊拉拉决定下午茶奖励自己一顿甜点,吃什么比较——

    一切思路,在走出巷子、来到河岸边戛然而止。

    伊拉拉的前脚还没来得及迈出去,从巷口的死角处,冷不丁伸出一根手杖。

    若非她反应敏锐,当场一个急刹车,非叫这横在胸口的手杖撂倒不可!

    “什——歇洛克!”伊拉拉懊恼地瞪大眼睛。

    刚刚还在“审讯”威克汉姆的歇洛克·福尔摩斯,轻巧前跨一步,站在了河岸与伊拉拉之间。

    他有意无意拦住了巷口的去路,手杖一甩,夹在了臂弯之间。

    “打算去哪里,”歇洛克抬起如鹰隼般的眼睛,“需要我送你一程吗,亲爱的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