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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门铃响起,夏洛蒂·哈德利女士还有些意外。

    现在是下午,夜校并未开门,她早到只是为了备课和打扫教室卫生。

    而来到夜校门前,拉开门栓,一道身着干练裤装的身形落入视野,哈德利女士顿时没了耐心。

    她直接关门:“不接待记者。”

    门外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轻笑。

    “我要是有机会成为记者,也就不会到访了,女士。”

    是个姑娘!

    哈德利女士愣了愣,再次打开校门。

    门前站着的来客,确实一身西装,却身形矮小,形似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她掀了掀帽檐,露出俊俏的女性面孔,以及那双清澈的眼睛。

    居然……居然真的是名女性,而且看起来还相当年轻。

    伊拉拉自然将对方的震惊和错愕看在眼里。

    也不意外,因为在十九世纪,只有最为底层的女性苦工才会选择裤装。

    当下认为穿着裤子,女性露出双腿和臀部的线条是相当伤风败俗的行为——虽然伊拉拉也不是很理解缘由,这不比裙装要包裹严实吗?还轻松许多。

    这一路走得多自在,只有摆脱了长裙的伊拉拉最清楚。

    而且,因为女性穿裤装过于惊世骇俗,她这么徒步过来,居然没人认出伊拉拉是个姑娘,人人与之擦肩而过,都默认她是十几岁的少年,不多看一眼。

    虽然没这个想法,但居然还自带女扮男装的效果,伊拉拉反而“隐形”了。

    “我来拜访哈德利女士,”她心情好,语气更是几分活泼,“请问她在吗?”

    夏洛蒂·哈德利猛然回神,点了点头:“我就是,请问你有什么事,小姐?”

    伊拉拉伸出右手:“伊拉拉·福尔摩斯,我听说火柴厂最近有疫病,病死了不少人。”

    哈德利女士又是一顿。

    在十九世纪,同样没人向女性行握手礼,这是绅士——男人之间的礼仪。

    如此惊世骇俗的穿着行为,让哈德利女士既震惊、又本能地放下了戒备。

    她肯定不是记者,或者记者派来打听消息的。

    “这就是我不接待记者的缘由,”哈德利女士无可奈何,“但你进来吧,小姐。”

    伊拉拉扬起笑容。

    哈德利女士终于给伊拉拉打开了校门。

    只是夜校的内部情况,和她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这里应该是个旧庄园,被捐出来作夜校使用,内部一副还没改建完成的模样。

    哈德利女士并没有把她带去办公室,而是直接进入了一间教室,只摆着几把椅子,以及放在附近的针线和书本。

    伊拉拉的视线落在教室唯一的长桌上,场面放着识字用的课本,以及学生名单。

    都是女性的名字,只有五六个人。

    “你没有办公室。”伊拉拉了然。

    课本和名单都在这里,平日哈德利女士就在此办公。

    “我是唯一一个教成年女工的老师,学生也不过几个人,”哈德利女士回答,“不需要办公室。很少有女工来读书,大部分都是男性工人,或者她们的孩子。”

    想也是如此了。

    伦敦政府、各地的慈善组织对工人夜校有补贴的资助,但哪怕学费低廉,也并非所有工薪家庭能负担得起。

    这个时代没有义务教育,如果有机会,自然要先送后代、或者家中男丁读书。

    “所以,”伊拉拉侧了侧头,“夜校里并没有火柴厂的女工。”

    哈德利女士苦笑几声。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衣着还算干净,右手无名指有佩戴婚戒的痕迹,却没有戒指。在十九世纪离婚难如登天,一般而言,男人不佩戴戒指,八成是为了出轨;但女性不佩戴戒指,丈夫大概率已经死了。

    伊拉拉迅速得出结论:家境不错的寡妇,因而有时间、也有闲钱出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知道火柴工的女工工资多少?一周只有四先令,却要工作十四个小时,”哈德利女士摇了摇头,“连面包都买不起,哪里来的时间和金钱读书识字?”

    说着,她的表情变得严肃。

    “该说说你的来意了,福尔摩斯小姐,你为什么觉得我与火柴厂的女工有关?”哈德利女士问。

    伊拉拉忍俊不禁:“你都说了有记者找上门,可见也不是什么秘密。我甚至知道,火柴厂的女工们因为不堪待遇,准备罢工。”

    哈德利女士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伊拉拉:“街头小偷打听到的。”

    哈德利女士抿紧嘴唇。

    如果连记者、街头小偷都知道,可见女工商议罢工的事情已不是秘密。

    还没开始行动,就已经传出消息,这对女工们很是不利——如果监工或者经理听到风闻,抓几个人敲打警告一番,动摇了本就摇摆犹豫的人,计划就会很轻易地流产。

    看夏洛蒂·哈德利女士的神情,伊拉拉就知道她也在担心罢工是否能成功。

    确实不好办。

    一周只有四先令都能招聘到整整一厂的女工,证明还有更多的妇女和儿童连四先令都赚不到。

    万事糊口为先,待遇尊严,那都得是活下来才能考虑的事情。

    如果哈德利女士还在担忧罢工能成与否,那就是所有人都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女士,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伊拉拉问,“传闻说火柴厂有疫病发生,究竟是什么病?”

    “面部肿胀、下颌红肿,很多妇女的牙齿腐烂脱落,”哈德利女士蹙眉,“工厂聘请了牙医,医生只是说,是大部分火柴工年纪较大的原因。”

    “但我想,年龄增长造成的牙齿脱落,可不会伴随着面部和喉咙腐烂,以及下巴畸形吧?”伊拉拉抓紧了手中的帽子。

    哈德利女士很是吃惊:“你怎么知道的?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夜校的其他教师,我们凑钱为女工们请了其他外科医生,外科医生说也许是水源有毒。”

    伊拉拉的心沉了下来。

    “不是水源有毒,哈德利女士,”伊拉拉说,“也不是牙齿自然脱落。辉光火柴厂是否用的是白磷?”

    “当然,现在有一部分工厂换成了红磷,但辉光火柴一直定价很低,所以没有更换原材料。”哈德利女士说。

    “是白磷有毒,”伊拉拉开口,“对人而言是剧毒。”

    “什么?!”

    哈德利女士一个激灵,猛然站了起来:“你……你认真的?但怎么之前没人发现?!”

    这就是磷中毒!

    “也许不是没人发现,女士,”伊拉拉严肃说,“只是尚未引起重视。”

    只是工业革命时期的一切发展飞速,但认知又远远跟不上。

    伊拉拉不是医生,做不到听到症状就能断定疾病源头,但她是名穿越者,知道磷颌病——又称磷毒性颌骨中毒,在十九世纪造成了多坏的影响。

    白磷不止存在燃点低的危险,更是会对火柴厂工人身体造成极大的损害。如哈德利女士所言,不仅大批工人患病,甚至她们并未意识到危害性。

    至于工厂主和投资人?也许意识到了,也许没有,但他们根本不在乎。

    听起来辉光火柴厂是第一次闹起“疫病”,伊拉拉猜想,可能火柴厂经营还没超过五年,因为一般女工是接触白磷五年左右逐渐显现症状。

    “如果是这样……我去问问我的兄长。”她开口,“他对化学很有研究,一定能拿出证据。”

    这方面歇洛克比伊拉拉强。

    但哈德利女士摇了摇头。

    “这件事必须告知我的上司,”她说,“莱恩教授和其他投资人必须知道这件事。”

    “莱恩教授?”伊拉拉侧了侧头。

    “放心,夜校是由几名大学教授资助,”哈德利女士肃穆的面孔,“相信他们会重视起来。”

    “啊……太好了!”伊拉拉双眼一亮,“教授们有名望,可以将白磷剧毒的事情公开。”

    有权威人士背书,经过宣传,女工们罢工岂不是多了份底气。

    工时长、工资低,只要有钱,总有吃不起饭的人去做。但威胁生命则是另外一种情况,底层人民拼死拼活,也是为了活下去呀。

    哈德利女士也很激动。

    她攥紧袖子,在教室内来回踱步:“天杀的工厂主,福尔摩斯小姐,你带来的消息太重要了!请你在夜校稍等,上司来了,由你亲自——”

    “——哈德利女士?”

    二人的交谈尚未结束,教室门再次被推开。

    清朗的声线自背后响起,熟悉的音色叫伊拉拉身形微顿。

    而面对着她的夏洛蒂·哈德利女士,则在看清来者后,露出惊喜的笑容。

    “莫里亚蒂教授!”

    哈德利女士赶忙上前,“这位福尔摩斯小姐带来了重要消息,福尔摩斯小姐,刚好,这位就是夜校的教师兼投资人之一……”

    伊拉拉转过身。

    她迎上詹姆斯·莫里亚蒂的淡淡笑意,同样扬起笑容。

    “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伊拉拉接下了哈德利女士的话,“很久不见,詹姆斯。”

    伫立在门前俊秀文雅的青年,慢条斯理地摘下了自己头顶的帽子。

    他镜架之后的蓝眼依旧温柔,只是将帽子放在胸口,微微点头示意,好似全然没注意到伊拉拉超乎寻常的衣着装扮。

    “伊拉拉,又见面了。”他慢吞吞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