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心底有道尖锐的声音告诉属官,此处有数不清的眼睛正盯着她,属官头皮愈发麻了,努力克制着自己想要拔刀的冲动。
再向前,她们便被人拦下了。
属官赶忙扯去黑布,顶着积雪泛出地白光,眯着眼睛看向走在最前的唐笙。
只见唐笙慢条斯理地解开布条,递给身旁的丹帐兵,丹帐兵愣了愣,但还是在上官的示意下接了过去。
眼前是一顶由兽皮拼接成的大帐,最上边是一颗雕了图腾的圆珠。大帐两侧分列着许多身着短袍压刀丹帐兵,心口都佩了棕色的珠串。
适应光亮需要一些时间,唐笙观察着周遭情形,等到适应好了,才褪下裘衣,露出一身覆住靴面的典雅官袍,领人入帐。
兽皮帷幕分开,露出透光布帐。
丹帐人不喜用烛,多数时燃烧羊油照明,那点灯光难以照亮整片帐篷,刚一入内,唐笙的视线便暗了下去,微弱的光亮映出她的官帽翼翅与高挺的鼻梁及颧骨。
暗淡的火光中,官袍上的暗纹缓缓流动,羊油灯未曾照亮的地方,绯色化作玄色,隐匿黑暗之中。
属官与护卫为人拦住,婢女模样的人展开布帐入口,十余道担忧的目光汇聚唐笙身上。
唐笙只是扶正官帽,坚定迈步。
袍服摆动,格格不入的广袖宽袍拂动羊油灯聚起的连片的光晕,擘画唐笙行进的轨迹。
大帐内光线昏暗,披甲将军齐齐侧目,未曾照亮的地方藏着许多紧能看清躯体轮廓的丹帐武官。
刀剑压鞘与刀柄触碰腰甲的声音响作一片,豺眸豹眼紧紧追随,将朝帐中行进的唐笙看作失群之鹿。
唐笙拇指收入掌心,攥紧了秦玅观赏赐的玉扳指,看向高起的汗座
与想象中的不同,起初,唐笙只瞧见了一张稚嫩的面庞。
年轻的顺天可汗抬起眼眸,指腹覆上身前半指宽的东珠。
唐笙迎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隐于薄纱后的面容。
不同于喜好大马金刀坐姿的丹帐人,薄纱后的人双腕置于膝头,坐姿端雅,却并不显拘谨。
隔帘相望的那一刹,唐笙脑海里匆匆闪过了秦玅观与秦长华的身影,垂眸时,她心中已有了答案。
“臣,大齐太女少傅,蕃西参赞大臣,通政使唐笙,参见库莫达颜大可敦与顺天可汗。”
母在前,子在后,她这话听着无甚问题,细丝起来却已点明了什么。
阶上传来一声低语,余光里,可汗微侧身看向薄帘后的女人。
她一抬手,薄帘便为人拉起。
位于更高处的那张脸显露出来,唐笙看到一张略感熟悉的面庞。
轻缓的女声响起,可汗循声回眸,拔高了音量用丹帐语重复可敦方才的话。
“平身。”
唐笙直起身,视线略过年轻的可汗落在汗敦肩头,看向这里真正的主人。
第192章
达颜顺天可敦并未发话。
立于可汗右手边的将军行至帐中央, 踱着步打量唐笙,说这些她听不懂的话。
译官的声音总要慢上半拍,唐笙的视线并未追随他, 仍是那样瞧着汗敦。
“汗国与瓦格不日就要向南进发了,听说你们的皇帝早已御驾亲征, 这场仗, 你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也该结束了。”译官的声音起起伏伏,“相信你来,也是为了这事,既是败方, 就放下你的傲气,好好向我们大汗求情。”
这是上来就给下马威了。
唐笙的指节紧紧挨着扳指,品味着他的话。从敌人口中听到秦玅观御驾亲征的消息,她心里五味杂陈,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了秦玅观那双幽暗如寒潭的眼睛和泛白的唇瓣。
西境与北境这样寒冷的气候, 秦玅观该怎么熬过去?
眼下并不是留给她细究秦玅观安危的时候,唐笙收束思绪, 眼底又只剩下摇曳的火光与周遭扭曲的人影了。
“既是我们要败, 你们有何必请我来和谈呢。”唐笙反唇相讥,“不过是战事胶着,都想少出些血,多分些肥硕的鹿肉罢了。”
译官面色发僵, 但还是照着原意译了,绕着唐笙踱步的丹帐大臣面色突变, 手中的弯刀唰的亮出一截。
阶上传来一声轻叩,可敦挑开半悬的帘幕, 行至汗坐左侧。
唐笙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这是一张由南域水乡描摹出的温婉面庞,过去时常低垂着眼眸,静待上位者发话,而今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凝视着她,张扬且坚定,带着紧握权欲后淡淡的厌倦。
唐笙微垂眸,错开即将与她交汇的视线。
可敦唇角微扬,掌心落在大汗宝座之上。
她听得懂唐笙的所有话,却用丹帐语和她说话。
“那就不说暗话。齐国打不赢,丹帐同瓦格大概也迈不过平沙江。你们缺粮,又被围得水泄不通,军心将溃,不是么。”
“殿下。”唐笙斟酌了片刻
才开口,“凉州守军早已抱定必死的决心,是断不会降的。您也清楚,再打下去,库莫只会被丹帐拖入深渊。”
唐笙话里有话,短短几句便挑明了丹帐内部各怀鬼胎,只愿立即分功不愿继续向前掠地的状态。
起初丹帐六部能够合作是因为还未得利,所以原听号召。
译官眼中多了几分探究,话翻到一半,可敦便笑了起来,译官压低了音调,译完了剩下半句话。
秦之娍再次开口,说的便是齐语了。
“你和从前那个监事局尚宫有些相像,是唐简的姊妹么。”这回可敦换了齐语,“秦玅观可真是命好,有这么多人愿为她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