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伯利恒(3)

第108章伯利恒(3)

塞萨尔在阿马里克一世身边做扈从的时候,国王因为一心忙于即将到来的远征,并没有开设过国王法庭,也没有这个必要——亚拉萨路的疆域并不大,国王无需在巡游中巩固自己的权利,获得民众的拥护,而在阿马里克一世在世的时候,和他作对的人不少,但有勇气掀起叛乱的人寥寥无几。

他只在集市上见过监察官怎么处罚那些偷窃,逃税或是以次充好的混蛋,那也不能说是审判,监察官顶多打量一两眼就知道谁是原告谁是被告,而之中有罪的人是谁,接下来他只要作出处罚就行。

伯利恒的法庭也开设在广场上,这座广场叫做马槽广场,就在圣诞教堂的前方。

在广场的中央,人们搭建起了一个高台,高台上摆着长桌和三把靠背椅,中间的靠背椅属于塞萨尔,在这方面他没有谦让,这也是让伯利恒的人们认识他的最好时机,若是他在这个时候表露出了怯懦或会被人误以为怯懦的温和,他们还是会将安德烈主教视作伯利恒的主宰。

果然,人们看到主教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秀美无比的年轻人,便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不过在朗基努斯率领着卫兵走过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摘下了帽子,垂首表示尊敬——塞萨尔右侧就坐着主教,而左侧却坐着一个商人雅克,这个商人在伯利恒以富有、慷慨和公正而闻名,主教对塞萨尔说,可以把他看做民众的代表。

雅克见到他们便鞠躬行礼,在两人坐下后才坐下,塞萨尔对他倒也不是很陌生,毕竟前一晚他才送来了整整一匣子金币,一匹好马,还有三件丝绸的长袍。

首先被送到他们面前的不过是一些小纠纷,这个时代的人们说话做事都缺乏逻辑——不曾接受过系统教育的人都是这样的,也没有什么证据,多数都是捕风捉影,一个人甚至声称自己不断的打嗝是因为邻居诅咒了他……

主教和雅克的神态非常轻松,仿佛是在看一场闹剧或是几个笑话,若是不耐烦了,主教与塞萨尔交换了一个眼神(雅克并不发表任何意见),就抬抬手指,叫卫兵们把他们拖下去揍几棍子。

然后终于,第一个应当被重视的凶手被拉拽了上来,一条狗。

它是一只大型犬,塞萨尔无从分辨它的品种,这时候的人们还没有育种的概念,但可以看得出,它非常的凶恶,好斗,即便皮毛上血痕累累,一条腿也被打折了,却还是在不住地低声咆哮着。

它的主人是原告,他愤怒而又悲伤地述说了事情的缘由——这条狗是他从一个游商那里买来的,他把它从一只小狗养到现在这样大,消耗了足以喂饱三个人的粮食,虽然之后它也未曾辜负主人的养育,它为他看管牛羊,家宅,从未出错。

可就在前两天,正在宅子里的它却突然狂性大发,将他的孩子从摇篮里撕扯出来,把它吃掉了。

他认为,不是这条狗生性残酷,忘恩负义,就是被魔鬼附了身。他固然可以简简单单地打死它,却又不想让它就这么解脱,他请求大人们给予它应有的惩罚,并把它打入地狱,即便末日也不得赦免。

诸位,现在的我们若是看到一个人这样说,准会以为他疯了,但在此时,他的要求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他缴纳了申诉的费用,主教也不介意将一条狗打下地狱。

塞萨尔温和地向这个不幸的人表示了哀悼,这个案件当然不难判决,只是他在签署判决书的时候微微迟疑了一下,他看到了那条狗的眼睛,它并没有流唾液,也没有眼睛发红,畏惧风和水,看上去并不是一只疯狗。

但也有一些大狗会因为认为“孩子”,尤其是襁褓中的婴儿比它等级低,或是受了刺激,而毫无预警地暴躁起来的,不过他还是随口问了一句:“有人看到这条狗咬了孩子吗你,或是乳母”

他的问题让主教顿了一下,而那个原告更是面露迷惑之色:“什么大人”他回忆了一下,痛苦让他的脸揪成了面团,“不,我没有看见,我听见孩子的乳母在尖叫,我们跑了过去,就看到摇篮边血迹斑斑,我们沿着掉落的物品,血,一路追踪过去,就看到狗,还有我的孩子……”

塞萨尔稍稍低下头,注视着那个脸上犹有泪痕的男人,“你亲眼看到它在撕咬孩子”

男人似乎想要回答:“是,”但他也犹豫了:“我不太清楚……”

塞萨尔假设了一下当时的景象,狗儿发狂,乳母尖叫,而后襁褓被叼出很远……

“你们发现狗和孩子的地方,距离摇篮多远”

“有好几百尺了。”男人说。

“我并不是想要宽赦一个凶手,或是叫一只魔鬼逃脱,但我想,若是你的孩子还未收殓,就去用尺子量一量他身上的伤口,看两颗牙齿之间的距离——我知道这是一桩会叫人哀伤的事情,但——如果你愿意,你量过了孩子身上的伤口尺寸,然后拿去与狗的比对一下。”

一条狗的性命当然并没有什么紧要的,但罪魁祸首只怕并不是这只狗,或是别的什么。

“大人,您的意思是”男人嗫嚅着问道。

“我并不能确定发生了什么,毕竟我的圣人并不能窥见过去——它之前有发过狂,咬过你或是其他人么”

“没有,”男人说:“之前也有小孩子和它戏耍,即便弄痛了它它也没有露出过牙齿。”

“那么就去看看吧,”塞萨尔说:“无论要做什么,也不急在一时。”

男人迟疑了一会,看向主教,主教点点头,他才向塞萨尔行了一礼,和另外几个人一起急匆匆地走了出去,看来他是打算按照塞萨尔的话去做了。

这桩案件暂且搁置,又有几个农夫打扮的人走上前来,跪在地上,述说了自己的请求。

他们提告乃是一群虫子,没错,就是虫子,“它们吃掉了我们的橄榄!”

农夫说,他们居然还抓了一些虫子放在草编成的笼子里带来,作为被告的代表,“每年都有,”他们愤怒地说道“这些可恶的,魔鬼的小仆从们,每到了橄榄结果的时候,它们就飞了来,将卵生在果实上,它们的蛆虫会吸干果实的汁液,要么叫果实掉落,要么就让果实干瘪,榨不出好的油来。”

“今天它们格外的密集,每十颗果子上就有五只虫卵,”农夫绝望地说道:“比以往的每一年都要多,大人,如果不能把它们驱走,我们收不了橄榄,榨不了油,换不到小麦,就没法缴税,还得饿死好多人。”

这件事情可比之前的案件严重多了,塞萨尔望向主教,主教只是摇摇头:“这几年魔鬼派出的仆从确实要比过去多,我们举行了弥撒,也举着圣像游行过,还给橄榄树撒了圣水——但,我想,这可能是因为他们之中的而某个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转向农夫,露出严厉的神情——他说,他将会派教士去调查此事,如果确定,是人类的罪过,那么作为神在尘世的代表,他们将会采取极其酷戾的手段,对罪人进行惩罚,处以火刑或是水刑。

但如果并没有找到罪人,那么只能说,这是上帝的惩罚,所有的村民都要为此服役,罚款和做忏悔。

而若是如此,灾情还是没能得到缓解,那么肯定就是魔鬼在作祟,他将会发布公告和文书,将这些虫子罚出教会,打入地狱——塞萨尔看着主教,发现他确实是认真的……不是在说笑或是打趣。

之后,主教还让农夫们将那些被抓住的虫子带上来,亲自执行了“碾压”的严酷刑罚,这些应该是某种蝇来的虫子被压得劈啪作响,塞萨尔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不过他还是非常严肃地举起双手,鼓掌以表示对主教先生的钦佩与感动……

但这样肯定不行。

塞萨尔已经做好了晚上去找主教先生谈谈的准备,毕竟伯利恒的橄榄产业也是他收入的一部分,他插手其中无需担忧会被人质疑越俎代庖。

主教先生擦了手,换了鞋子,回到了座位上,此案的原告感恩戴德地退下,原本之后就是那桩男人和女人的案件,但从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他们抬头一看,不是那条狗的主人兼带原告还能是谁

他一见到塞萨尔,就立即扑到在高台下,流着泪,表示按照塞萨尔的吩咐,他们确实发现了这件惨事背后的端倪。

他们检查了孩子身上的伤口,那两处最深刻的咬伤与狗儿的犬齿位置并不一致,随后他们又严厉地审问了乳母,才知道,是乳母渎职了,她靠在摇篮边打了一个盹,等到听见婴孩大哭,才发现它已经被一只野兽拖走了。

在她大叫前,狗儿就追了出去,等到人们到来,看到了死去的婴孩和狗,以为是狗袭击了婴儿,而她为了掩饰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的过错,就顺水推舟,说是狗儿咬了孩子。

人们又追出去一段路,果然看见了一条倒毙在路边的老狼。

她狼狈不堪地被人们拖到高台前的时候,还在振振有词地狡辩,无论如何,她都不觉得自己应该为此事背负多少责任,这就是天主的意旨,魔鬼的作弄,叫这个孩子受苦遭难……当然,她这么说,免不了又要挨上几拳头……

主教也很生气,主要是因为这个愚蠢的女人竟然将天主与魔鬼相提并论,他给了她足够严厉的处罚,囚禁,服苦役还要赔偿雇主的损失。

而那条幸运的狗则被主人带了回去。

“不过你怎么猜到狗儿是去保护孩子,而不是去残害孩子的呢”主教问道。

“我曾听说过相似的事情——一只忠诚的狗,见到小主人被狼袭击,就勇猛地扑上去,与野兽搏斗,并且将小主人的躯体带回他的家,但人们只看到了它鲜血淋漓的牙齿和身体,就以为它恢复了野性,吃了自己的小主人,就将它打死了,但它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罢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事情。”主教说:“简直如同看见了所罗门王似的。”他把这个故事牢牢地记了下来,并准备回去就把它抄录在日记里。

这桩案件确实足以让人们津津乐道一番,也让他们对之后的判决更感兴趣了。

第三个案件并不怎么复杂,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一桩离婚案。

在开庭之前,就有人在广场上挖好了一个洞,现在卫兵们走过去,将木板掀开,洞口高约半人,一个人宽的直径,这时候,原告和被告都走上前来,他们原本是对夫妻,却因为不可调和的矛盾而要离婚——若他们之中有一个是国王,或只要付得起钱请求教皇开具证明,以此来表明婚姻无效——这件事情就不算什么。

但若是他们只是一对儿普通人……却依然要离婚的话,那么就只能采取“决斗离婚”的方式了。

决斗离婚的意思就是,夫妻俩打一架——你死我活的那一种。

“这场决斗丈夫显然更占优势。”主教附在塞萨尔的耳边说道。

此时身材结实的丈夫已经被捆住了一只手,放下了坑洞,他那只自由的手中握着一根粗壮的木棍。

而妻子确实要比丈夫纤细得多,她站在坑洞外,手上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块石头,她可以用石头敲打丈夫,若是能将丈夫打晕,把他拖出坑洞,就是她赢了。

相反的,若是丈夫打倒了妻子,把她拖进坑洞,就是丈夫赢了。

“赢了会如何”塞萨尔问道。

“妻子赢了,丈夫斩首,丈夫赢了,妻子火刑。”主教说。

决斗开始前,妻子突然抬起头来,看向高台,塞萨尔差点惊讶地叫出声,他一开始还没认出她来,但在看到那双掩盖在蓬乱头发下的眼睛时,他就想起来了,这不是几年前,他在圣墓大教堂做苦修的时候,被希拉克略和阿马里克一世安排来有意求告的女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