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青州报社(三)
傻人有傻福,刘翠深以为然——这一行人若说聪明,那真是都笨的有滋有味,多年牢狱一般的生活让他们活到这个年纪都过于天真,即便是月娘这个混迹风月场的,实际上也没有真正开拓过眼界,接触过世面。
在逃跑之前没有计划,如果说找黎大官人算计划,那也只能说勉强有。
且还只有这一个计划,不多做两个备案,不想好到了阮地去哪儿,以什么为生,也没想过要是中途被抓回去了怎么办。
她以为他们能逃出来,一定是其中有人仔细打算,处事精明。
没料到当真是全靠运气,正好陈牧认识了黎大官人,正好黎大官人愿意相帮,于是他们说干就干,连细软都没怎么收拾就来了。
甚至黎大官人,也是个管杀不管埋的,人来了阮地,也不派人一路照看,端得是只讲究随缘。
之前同事采访的宋地大户人家出来的逃人,都做了几手计划,失败了好几个才成功。
这一行人连计划都没有,无头苍蝇一般,竟然还顺利逃过来了。
看来关于出逃这段是没法写了,刘翠有些头疼的看着本子上的记录,这段要是登报,不知有多少宋国的傻子看见之后也会效仿,可不是人人都有那个运气。
不过,别的倒是都有些趣味。
陈牧看刘翠眉头紧皱,有些担忧地问:“刘记者,我、我说的可有什么错处吗?”
刘翠摆摆手:“没事,你继续说。”
“在船上听一个女讼师说,宋国如今治国的根基就是错的,儒家学说经由数百年的积累,已然是压迫百姓的庞然大物,是封建王朝维护统治的根本,这其中的关键就是一层层的压迫剥削,孤寡老弱永无出头之日……”陈牧注视着刘翠,他想听刘翠的想法!这个掌握阮地喉舌的人,一定有更深刻的见解!
刘翠记录完了以后才抬头:“你有这份见识,很好,不过那位讼师讲的也不是全对,带着个人感情就无法公正看待,儒学有它落后的一面,自然也有其积极的一面,你要知道百家诞生的时代,无论法家儒家,本质都是要加强中央集权,法家更激进,儒家更温和,所以儒家赢了。”
“哪怕我不喜欢宋国。”刘翠笑了笑,“我想也没几个人喜欢,但要承认的是,在宋国中央集权最顶峰的时候,仆役其实也是有人权的,他们被认为是人,而不是奴隶,主人家不能对他们动私刑,随意虐打他们,人身买卖也被废除了,只有雇奴,在律法上所有人都是属于皇帝的,除皇帝外没人有资格剥夺别人的生命和进行人身伤害。”
刘翠:“所以我们的课本里才说,封建制对比奴隶制是很大的进步,起码人被认为是人,而不是与猪狗一般的家畜,儒家喜欢讲道德,也是因为道德教育的成本低于酷刑和扫盲教育,只不过儒生们大多都无法参透这一份道理,真心实意的认为君子修身就能平定天下,一叶障目而已。”
“中央集权也是好过郡县自治的。”刘翠说,“皇帝的威严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保护底层百姓。”
陈牧听得入神,他似乎离开了自身的处境,视野陡然变得开阔。
“只是对比我们,封建制又落后了。”刘翠说,“当更好的制度出现后,旧制度自然要被革除,这就和人往高处走的道理一样,封建制就一定会引起土地兼并,人治大于法治,地主豪绅插手国政,因着有皇亲国戚的缘故,国家还会多少许多不事生产又要吃拿靠要的蠹虫。”
陈牧感觉之前许多朦胧的东西,突然就变得清晰了,他感慨道:“怪不得刘姑娘能成为记者,就这一份见识,已然超过朝堂上许多大人了,这一路上陈某有许多疑问,如今才总算解惑,柳姑娘当为我解惑之师!”
说完,陈牧便很正经的站起身,朝着刘翠执弟子礼。
刘翠稳稳当当的受了,但她很快就问:“杨姑娘为何能下定决心一起出逃?要知道,哪怕你成了望门寡,仍旧可以在临安过富贵日子,许多宋地大户人家的姑娘,其实是不怎么愿意改变的,因为她们不知道自己离开后靠什么维生,更依赖自己熟悉的环境和制度,你是如何能突破这一层的呢?”
“说来有些丢脸……”杨竹书尴尬道,“不过是因为姑母又去信要接来我的姐妹,我不想面对姐妹共侍一夫的局面,这才同表哥一并逃了出来。”
她如今再回想过去,仍然觉得不可置信,这一路上她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听到了不同的话,看到了从前看不到的话本,这一路仿佛是一场修行,而她行至如今,不说脱胎换骨,但已然仿佛两世为人。
“昔日的姐妹要同享一个丈夫,明明在家中平起平坐,嫁了人,却要分个妻妾高低出来。”杨竹书低着头,“我受不了,无论史书上有多少这样的佳话,我都受不了。”
刘翠叹气道:“儒家讲人伦道德,可偏偏又是在儒家治下出了这么多践踏人伦的事!”
她能在陈牧他们面前说儒家好的一面,但那是站在更高一层去看,写报纸文章的话,自然是要把儒家一贬到底,决不能给它一点在阮地卷土重来的可能。
落后的东西,就应该扫进故纸堆里,再不要冒出头来。
简略的问过所有人,菜也就上齐了,刘翠收起本子,热情地招呼道:“快,吃吃吃,别客气。”
她自己也难得吃这么好的饭菜。
酒楼贵,但并非贵的不值得,这个天气也只有酒楼有足够的冰,每个雅间都有一个冰盆用以降温,如今民间的冰,还是在冬日挖出冰窖储存到夏天,只有酒楼这样财大气粗的,才会从制冰厂买冰。
制冰厂的冰用的是硝石,所耗颇多,价高得百姓舍不得买。
“如今咱们这儿,头等常见的肉就是猪肉。”刘翠给他们解释,“以前什么肉都少,百姓也缺油水,最常见的是鸡肉,出栏快,不让它们满山跑动,油也会多一些,没那么柴。”
“这些年因着有饲料的缘故,加之选育,猪出栏的时间总算短了一些,却也没短多少,所以还是不便宜,只是养猪厂多了,百姓们也能时常开荤。”
杨竹书夹了一块猪肉,她笑道:“在家时倒是少食猪肉,多是吃羊肉和鹅肉。”
刘翠点头:“是,宋地以羊鹅为贵。”
“如今耕牛还是缺,所以市面上没什么牛肉。”刘翠,“不过咱们这儿是能吃牛肉的,上面虽然还没有完全放开,但在不缺耕牛的地方,已经有牛肉开始卖了。”
“我还没吃过牛肉。”杨竹书奇道,“不知是个什么味道。”
刘翠:“我也不知道,青州这边虽说不怎么缺耕牛,但因着青州毕竟商户多的缘故,估计是怕一旦开放买卖牛肉,养牛厂宁肯把健壮的耕牛弄死了卖肉,也不肯卖给农户了。”
“你们可找好住的地方了?”刘翠问。
陈牧:“我们在城北的客栈落脚。”
青州的客栈就没有便宜的,如今查得严,以前那样脏乱的鸡毛店没了,但鸡毛店便宜,没了鸡毛店,住宿都贵了许多。
刘翠想了想:“我在牙人所有熟人,明日咱们找个茶楼细聊,聊完我带你们去牙人所,叫我那熟人给你们找间相宜的房子。”
“倘若我的稿子过了,所里除了给我稿费,还会给你们咨询费,不多,但应该也够一个月的房资。”
四人都松了口气,房资倒还好,想来报社也不会给太多钱,但有人愿意帮忙让他们真正落脚,这就是意外之喜了。
刘翠看他们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只能轻声说:“若是登报后文章的反应好,你们最好准备着自己写文章,不能太短,最好编撰成册,投去出版社,这就有长久的收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