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青州报社(四)
这几日刘翠几乎没有待在报社的时候,几乎是每天早上过来点个卯,而后就匆匆出去,到晚上下衙也不曾回来,同事们都觉得新奇,从刘翠到报社干活起,她几乎日日都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个,就算要出去采风,也是趁着周末去,平日就埋头苦写,好让主编埋头苦看。
“不知是去哪里采风,既然日日都来点卯,想来应当是在城里?”
“看着是件大事,不过你也知道她——想来是把不准主编的脉,写十篇文章也上不了一篇。”
“最近的大事,难道是写女真人?”
报社里一阵喧哗。
“女真人如今反辽反得厉害,这次派使团过来,似乎是为了能从咱们手里买武器。”
“这么说,女真人倒是比鞑靼人厉害一些,鞑靼人如今各自为政,虽说也反辽,但从没闹出过大动静,女真人这几年却实实在在给辽国来上了几刀,能派出使团——可是女真人内部选出他们的大汗了?”
“就算没选出来,也应当有个雏形了,起码有了集权集团。”
记者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女真和鞑靼,都和辽国有不共戴天之仇,未必不能与他们合作。”
有人忍不住冷哼:“与他们合作?与虎谋皮,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养肥了他们,焉知他们对付完辽国,不会转头对付我们?女真所在的地方,冰天雪地一般,每年冻死冷死多少人,难道他们不想要更好的土地,更好的环境?”
“我看,鞑靼还好说,女真人绝不能轻视!”
“他们会说咱们的话吗?我还从未见过女真人,听说茹毛饮血,与野人一般。”
“……你这就夸张了,女真人被辽国统治了这许多年,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茹毛饮血。”
不管怎么说,辽国这些年和宋国分庭抗礼,甚至稳压宋国一头,再怎么样,也不是游牧部落可以比拟的,只是辽国对鞑靼和女真,显然没多少善意,也不懂得经营。
“女真人在那边的日子难过,辽国年年都要他们进贡海东青和人,若是不服管,就叫鞑靼人去打他们。”有记者哭笑不得的说,“辽国倒是好计策,自己不出人,让鞑靼和女真打,到时候还能出来主持公道,又能消耗两族的战士。”
“鞑靼的各部落互相攻伐,女真人呢?”
“女真人的文章是谁负责的?”
“我我我。”中年女子站起来,她戴着眼镜,一身的书卷气,看着并不像是能和众人眼中的女真人打交道的样子,她去接了杯水,而后也不回位子上坐,而是与众人聊起来,“我问过了,女真人如今各部族互相不怎么打了,联姻也频繁起来,他们那边日子难过,还要应付辽国的纳贡,和鞑靼的几场仗死了不少人,战士少了,便越发想紧密抱团,女真人也是全民皆兵,死一个人,就是死一个战士。”
前面忌惮女真人的记者立刻说:“我怎么说来着?!女真人就是比鞑靼的威胁大!”
不过没人理他。
有人悄悄说:“他怎么还这样?以前说西夏人威胁大,后来说回鹘人,现如今轮到女真人了?”
“在他看来,凡不是汉人,那都是包藏祸心。”
“也不想想,便是汉人,难道就不打了吗?咱们打宋国地盘的时候,可从没因为这个握手言和过。”
“他还没接受中国人这个说法呢。”
“幸好他写政策文章写得好,否则主编早让他走人了。”
中年女子听人问:“那他们此番过来,真是为了买武器么?上面同意没?”
中年女子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倘若真是如此,不到最后关头,咱们知道了也不能登报不是?”
记者们长吁短叹:“哎!三日就要发一份报,今日就该报上去了,明日还要印刷,还是以前好,一个月印一回,哪像现在,日日赶稿,偏偏可写的东西却少了!”
中年女子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她也好奇这几日刘翠在做什么,不过也找不到人问,此时只能整理自己的稿子,她跟着那几个女真人已经有几日了,整理出来的稿子也足够应付今日交稿。
比起刘翠,她已经是社里的老人了,报社初建时她就在,每一期报纸也总有一篇她的文章能登上去,日子过得很宽裕。
将稿子交给主编后,中年女子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笑着对身边的同事说:“我交完稿了,待会儿还有事,先走一步。”
同事羡慕道:“也不知道你每次是怎么写那么快的!去吧去吧!”
中年女子整理了一下衣服,看其他人还踩着点的奋笔疾书,脸上露出一抹笑来,大步离开了报社。
不过离开了报社,也并不意味着工作就结束了,她还得去一趟客栈。
女真人来的不多,只有十几人,是几个部族凑出来族长二子或者三子,其中还有两个女孩,都是族长的女儿——她们没有兄弟,父亲只有她们这一个独女,在族长不能擅动的情况下,只能派亲信护送她们过来,否则别的部族派的都是族长的亲儿子,她们的父亲却只派亲信,那么她们父亲的部族就一定会在之后被排挤。
虽然官府也有人接待他们,不过中年女子认为,官府其实并不把这些年轻人太当回事。
女真距离阮地太远了,而且至今都在辽国的掌握之下,就算答应了他们什么,也很难实现,于是就只是把他们当客人,派人来带着他们了解阮地的风土人情,让他们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不过中年女子却不这么认为,就算他们一时没用,总不能一世没用,辽国如今看起来还是一头巨虎,但这头老虎已经老了,内忧外患,只要一颗火星,随时都可能付之一炬。
只是她一个小小的报社记者,也不能给女真人承诺什么,但很愿意去同他们说话,从他们的言语里探听女真部族的生态。
中年女子在路边拦了一辆人力车,很快就到了客栈。
虽然来了有几天,但女真人仍然不怎么愿意离开房门,就算离开客栈,也是跟着官府派来的人去看能短租的院子,他们都不会汉话,虽然带来的随从里有汉人,但这些汉人不知道是过去的第几代,北方官话已经说不太明白了,更何况阮地的官话。
这几日汉人随从们白天都要去上扫盲班,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尽快成为译语人。
中年女子靠在车上,觉得那几个汉人恐怕不想回女真部落了,说是随从,但这些汉人其实是女真人抓走的汉人奴隶,只是他们或他们的父母足够聪明,虽然还是奴隶,但有了一点地位,能给孩子谋到一个主人随从的身份。
他们离开那几个女真贵族之后,就跪在地上给官府的人磕头,用蹩脚的汉话不断说自己是汉人,说自己的爹娘自幼耳提面令,告诉他们要牢记自己的身份,有机会就要逃出去。
中年女子叹了口气。
如今的阮地,或许能庇护辽国的汉人,有阮地这个近处的敌人,辽国的贵族们也肯对辽地的汉人松松手,免得逼得紧了,这些汉人起来闹事,到时候阮地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但女真所在的地方,实在是太远了,除非阮地把辽国打下来,否则对女真那边的汉人处境没有任何办法。
她把手放进自己的挎包里,一只手摸着炭笔。
以笔为刀……或许,还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