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天无二日
山岭耸立,急流狂哮。
一道雄伟的水坝横跨于仙子汤北向的支流之上——这虽是一条自它峰流下的支流,可那奔腾的河水依如千军万马般汹涌,疯狂地冲击着水坝坚实的身躯,溅起层层雪白的浪花。
那水坝却宛如一位坚毅的巨人,稳稳地扎根于大地,纹丝不动,唯有那大开的泄水闸口之处,才可见得不息奔流穿梭而出,一路通向乐仙林。
作为天、地、玄、黄四坝中的最底一坝,黄字坝足长一百二十丈,高足十五丈,坝顶亦是宽三丈有余。
楚少丰盘腿坐于粗糙的石面上,轻轻擦拭着静置于膝上的三尺青锋,目光如见情人般温柔——或许他只在看剑的时候,才会流露出这般温情。
在狂刀小八、怒剑十四尚且在世之时,独尊门上下便一致认定楚少丰的武功比起左右护法只强不弱——黄字坝虽只他一人独守,却显得极其合理。
只因他是楚少丰。
这时,楚少丰忽然剑眉一皱,起身轻拍衣摆上的沙粒,接着返身看向那张横置于坝上的躺椅。
躺椅自是没什么好看的,所以他当然是在看那个躺在躺椅上的人。
这人不仅衣着打扮与楚少丰七成相似,而且竟连面貌都是极为神似,若不是她终于卸下头冠、放下那一头宛如黑瀑的长发,恐怕别人都会将她当作楚少丰的胞弟。
不过世人皆知楚少丰并没有亲兄弟,只有一个相貌与他酷似,名为楚少琪的亲生妹妹。
此处乃是独尊门的要地,楚少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事的来由便要追溯到一年前,追溯到姜辰锋与叶时兰相约于寿南城决斗前后。
想当夜,楚少琪在那酒馆门外遭姜辰锋严词拒绝,羞愤之下决定暂弃跟随这不开窍的石头。
只是她独身上路未过几日,便在某处荒道上遥遥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哥?
当她看清那人是楚少丰时,自是万分惊喜,她当初之所以假扮楚少丰,在江湖上四处与人争斗,便是为了以此引出失踪多年的兄长,未曾想却在今日碰上了。
楚少琪没有立即追上前去与兄长相认,因为她随即看到了走在楚少丰身前的怒剑十四。
世事就是如此巧合,怒剑十四与楚少丰会出现在这荒道上,也是因为方才看过姜辰锋与叶时兰的决斗,正在返回独尊门总舵的途中。
楚少琪从未见过怒剑十四,但多年的习剑经验以及直觉都告诉她——这老者的剑很可怕,他的剑法也绝对在自己的师父李恒一以及掌门师伯段守一之上。
——这老人是谁?
——大哥又为何与他同行?
带着满腹的疑惑,楚少琪一路暗随于怒剑十四与楚少丰之后,由寿南郊外一路南下,竟是跟到了府南城外的那座枯井。
也是在那时候,她终于被怒剑十四发现了。
当那柄冰冷的黑剑触及楚少琪的咽喉时,怒剑十四的视线却停留在楚少丰身上。
“她是你的亲妹,你来决定如何杀她。”
楚少丰当然没有对自己仅剩的亲人下杀手,要不然楚少琪此刻也不会出现在这张躺椅上。
只是,他虽然没有杀她,却将她在独尊门总舵足足囚禁了一年,直到今日才放出囚牢。
是以,楚少琪感到不解——楚少丰在这一年里从未探望过她一次,今日又为何会突然将她放出来?
她很确定兄长会做出此举绝不是因为良心发现,因为楚少丰把她带到这黄字坝后便封住了她的穴道,接着就随意地将她丢在这张躺椅上。
直到此刻。
“大哥……”
楚少琪看着陌生至极的兄长,心中百感交集,已然分不清如今的楚少丰到底是醉心于剑的“剑痴”,还是被剑毁去一生的“剑奴”。
“我说过,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我。”
楚少丰的眼里没有一丝温情,语气也如对陌生人般冷漠:“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和我不是对等的,你们不能、也不配怜悯我。”
楚少琪胸口一窒,苦口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楚少丰嘴角微动,好像是笑了。
却是笑的冰冷,笑的骇人。
“你问我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踏上巅峰。”
他看着楚少琪眼中的惑色,淡淡道:“段守一也好,李恒一也罢,终究只是技止于当世一流的不堪人物,所以我何必在鸿山派那种腌臜之地埋没自己?”
——他真的变了……
楚少琪强忍着将要落下的泪水,悲声道:“所以你就加入独尊门?享誉武林的剑道奇才楚少丰原来是一个为了追求武力而不择手段的人么?”
“不错……我加入独尊门之后,才发现这里的宗旨竟与我的信念不谋而合。”
楚少丰忽然话音一提,手指着身后山谷与大河说,正色道:“只有这里才能令我不断精进,也只有这里才能令我成为第二个剑修。”
楚少琪难过、失望地闭上双眼,两行清泪终于自双颊滑落:“既然在你眼里,我也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凡夫俗子,你当日何不一剑杀了我?”
楚少丰嘴角微扬,缓缓道:“我当初之所以不杀你,是因为时候未到。”
楚少琪忍不住又睁开眼:“时候未到?”
楚少丰道:“你这一年一直身处囚牢,定然不知夏逸已叛出独尊门,而且又自建了一个名为凛夜的组织,且与涅音寺联合号召天下群豪攻打独尊门,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如今正在这仙子汤的下游。”
楚少琪怔了怔,喃喃道:“夏逸离开了独尊门?那岂不是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楚少丰似笑非笑地说道:“夏逸是姜辰锋唯一的朋友,所以他当然是凛夜其中一员。”
“他……他也来了?”
楚少琪面色一白,似乎已明白了楚少丰的动机,失声道:“你当日之所以不杀我,便是为了这一天?”
楚少丰目中闪过一丝残酷的笑意:“知妹莫若兄,当我得知你曾跟随了姜辰锋数年时,我就知道你对他的心思。
可惜我喜欢他的剑法,却很不喜欢他这个人,所以我一定要你亲眼看到自己爱慕的剑客……死在我的剑下。”
楚少琪美眸圆睁,简直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我毕竟是你的亲妹,你怎可这样对我的!”
楚少丰那宛如僵尸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一丝怒容,俊美的面容也随之扭曲:“正因为你是我的亲妹,我才不允许世上有一个与我如此相似的俗人!
我实在不明白上天既然创造了我这样完美的剑道奇才,又为什么要再给我一个你这样的愚笨的亲妹!”
楚少琪愣愣地看着他,隔了半晌才苦笑道:“原来你一直将我视为一个耻辱,是不是?所以你要折磨我,是不是?”
她忽然泪如堤决,边哭边笑道:“你疯了!你真是疯了!是剑让你疯狂的,你这剑疯子!”
“剑疯子……这个词用得好。”
楚少丰渐敛狂态,悠悠道:“只是你好歹也跟过姜辰锋几年,难道不知他也是一个痴狂于剑、心里再也容不下其它的疯子?还是说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却在自欺欺人?”
好冷的话语,甚至比鞘中的剑还要冰冷。
闻言,楚少琪终于明白眼前这人并不是她的兄长,而是一个徒有她兄长外表的恶魔。
“剑修消失多年,而怒剑十四与唐剑南也已死于成剑山上……”
楚少丰难掩语气中的傲然,继续说道:“我有一种预感……今日之后,新一代的天下第一剑便会诞生。”
他突地面容一紧,话音随之戛然而止。
他缓缓、冷冷地转过身,一只右手已落于腰畔的剑柄,目光则如已然出鞘的利剑般刺向水坝东侧的山林,然后再也移不动视线。
那里有什么?
一个他已等了许久的人。
这个人也已等了楚少丰许久。
他与他,一直在等这一天——等彼此剑法圆满的这一天。
就是今天。
迎着那双比剑还要锋利的目光,姜辰锋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漠然走上水坝。
二人之间的距离由百丈变为八十丈、六十丈、四十丈……
直至仅剩十丈之时,姜辰锋终于停下脚步——他的脚步虽停,但他的手却未停下。
他的手已握住腰畔的剑柄——当世最可怕的手,握住了当世最可怕的剑!
看着渐行渐近的姜辰锋,楚少琪急的几乎要哭出声来,可是楚少丰已在姜辰锋现身的瞬间便封住了她的哑穴。
是以,她只能看着姜辰锋带着他的剑,离楚少丰越来越近,同时也离死亡越来越近。
姜辰锋却是未曾看过楚少琪一眼,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楚少丰本人,还有楚少丰腰畔的剑上。
临行前,夏逸曾对姜辰锋如此说道:“我曾在十龙山脉遇到过楚少丰,他的剑法已然脱胎换骨。”
姜辰锋静静地看着他,静候下文。
“百招以前我自信不会落于下风,可若到百招以后……”
夏逸长长吐出一口气,“扪心自问……我不是他的对手。”
只是,一年前的夏逸尚未明悟“天工刀法”,而当时楚少丰也不具备大败怒剑十四的实力。
一想到眼前之人曾抢在自己之前击败怒剑十四,姜辰锋目中的战意登如雄火般大盛——真是完美的对手。
如楚少丰所言,姜辰锋也是一个不惜为剑燃烧自己一生的剑疯子。
疯子总是比较懂疯子,而两个疯子的世界里此时自然再也容不下他人。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二人,只剩下这二人手中的剑。
剑尚未出,那积压于双方剑鞘中的杀气已令楚少琪感到轻微的晕眩,甚至令她生出一种强烈的呕吐感。
此等压迫感皆是来自于她内心的恐惧——对于远远超出她想象的强大的恐惧。
至于恐惧的根源自是来自位于水坝中心的两位白衣剑客,以及他们的剑。
剑——已出!
没有任何的前言,当世最顶尖的两名年轻剑客的决战,就在这压抑至极的氛围中打响!
剑吟大作,怒涛一时声落!
剑光连烁,天地为之失色!
二人的出手一剑已是如此骇人,待双剑真正交锋之时又会是何等震撼?
两柄剑带着各自的剑主向前疾进,而出人意料的是当双剑真正将要交触之时,二人的剑势又是极有默契地同时由快转慢——同为当世顶尖的两名剑客,二人这出手一剑可谓不相伯仲,一样快、稳、狠,所以二人断定若不及时变招,必要落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是以,剑势骤慢——只有慢下来的剑,才有时间、机会去做出更多的变式。
只是再慢的剑也是出自姜辰锋与楚少丰的剑,所谓的“慢”也只对于这两人而言,若是换了他人,只怕一个照面便要死在二人的“慢”剑之下。
“叮……”
只听一声带有奇特穿透力的清亮震响,两柄剑终于坝上相会,而渐缓的剑势又于此刻骤然激增,仿佛要将那倾注于剑体中的内力与剑气,一气用尽!
姜辰锋与楚少丰同时感到狂啸的冷风如剑一般切割着自己的瞳孔与面颊,自剑体中爆发外泄的剑气更是将彼此的白衫切割出道道细微的切痕。
二人仿佛心意相通,眼见一剑未果,皆是微退一步——后退不是败退,而是恶招的前奏。
恶招已来——姜辰锋已纵剑飞起,楚少丰则横剑于前。
纵向朝天的三尺青锋,带着姜辰锋冲天而起,飘然如传说中的剑仙。
他随之剑势一转,剑尖的目标由苍穹再度变为楚少丰。
剑落!
好“简单”的一剑,甚至可以说是“拙劣”的一剑——“若拙”一剑!
也是当日曾险些击杀大单于的“弑神”一剑!
自天而降的寒锋,带着大盛的寒光在楚少丰眼中急速放大,而他手中的长剑也正以一种肉眼难见的频率微微震动。
剑在震动,空气好似也在震动。
因为剑气。
楚少丰的剑已被剑气彻底填满,而那些溢出的剑气则遍布周身,似要此方天地与他共鸣。
霹雳一声响!
楚少琪只听到宛如九天之上传来的轰雷,震的她耳膜剧痛,一时失聪;她只看到眼前绽放大片夺目光华,刺的她瞳孔一痛,只能不能自已地紧闭双眼。
待她再睁开眼时,却见姜辰锋已在楚少丰十丈之外,好似他方才停下脚步、二人尚未开战之时——那短暂而激烈的斗剑竟好像是她的错觉,其实从未发生过似的。
只是姜辰锋胸前那一点血红,却在告诉楚少琪那些都不是错觉,也在告诉她——今日就是决出剑修之下的第一剑客之日,而她则是有幸目睹这一战的唯一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