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寸芒万丈
——他伤了?
眼见姜辰锋那胸口一点血红,楚少琪登时急出泪来,可身为当事人的姜辰锋却好似一个没事人,对胸前那方破皮肉的伤口竟是视若无睹,只是视线微沉,轻瞥位于剑锋前端的一尺之处。
那里有一处缺口——好小的缺口,简直比才出生的婴孩的指甲还要小。
可楚少丰正是利用这处缺口破去姜辰锋的“若拙”一剑,也是借这缺口一剑将其刺伤。
这缺口是怎么来的?
是楚少丰创造的。
就在方才那轮交锋中,楚少丰面对足以“弑神”的“若拙”之剑,毫不犹豫地一剑刺向姜辰锋手中的长剑——他攻击的目标不是姜辰锋,而是剑体本身。
他贯于这一剑之上的劲力堪称微妙至极,而出剑的角度也可谓极其刁钻。
诡异的事随之发生——姜辰锋的长剑在这一轮斗剑中崩出一道微小的缺口,内蕴于剑体中的内力与剑气也因为这小小的缺口而立时四泄,以至于他这一剑顿时失去准心。
若不是姜辰锋在最后关头借俯冲之势斜向而去,楚少丰这一剑定要刺穿他的胸膛。
姜辰锋不由再次看向楚少丰,以及他手中的剑。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奇怪的剑——剑体细长且已开锋,却是开的极糙;剑脊颇厚,却不似重剑那般厚重。
据闻鸿山派曾出过一位善使细剑的剑客,凭借细长而锋锐的长剑与轻急的剑法名动江湖;前朝又有一位手持无锋重剑的大剑士,以一种“大巧不工”的剑法而天下无敌。
楚少丰手中的剑则是结合两者的特点——细长而不锋,脊厚而不重。
姜辰锋从未见过这样不伦不类的剑,竟仿佛一柄尚未完成的剑——可楚少丰正是以这不伦不类的剑破去他的最强一剑。
楚少丰方才一剑得手,脸上却没有半点欣喜,而眼中更是带着些许惊讶——他惊于姜辰锋的应变能力,讶于姜辰锋伤止于此。
惊讶之余,他又感到满意——这才是他等待许久的对手该有的实力。
正因为他对姜辰锋很满意,所以他决定以全力杀死对方,以表自己的至高敬意。
于是,他朝姜辰锋缓缓迈出一步,随即又是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直到他与姜辰锋相距不过十步时,他终于停下脚步。
那柄形貌特异的“怪剑”跟着楚少丰握剑的右手一同上扬,直到剑尖指向姜辰锋心口时,他踏地、瞬突、刺剑——刺中姜辰锋的剑脊!
这一剑融合了楚少丰可怕的爆发力、一流的轻功、全身上下一气呵成的贯彻劲力、无可匹敌的剑势,令这三步动作只在瞬间完成,也在这瞬间减去二人之间的十步距离!
对,是减去——那宛如缩地成寸般的可怕速度,就是王佳杰与柳如风也无可比拟!
论轻功造诣,楚少丰自然比不得那对轻功绝顶的师徒二人——前提是这对师徒距离他十步以外。
只要在楚少丰十步范围之内,他骤然爆发的出手一剑便是必杀一剑!
然而,他却以这十步必杀的一剑去“杀”姜辰锋的剑——准确的说,是他早已料定姜辰锋必会竖剑迎挡,却依然我行我素,将这一剑刺于对手的剑脊之上!
“铛!”
在这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中,姜辰锋清楚地捕捉到了一声清脆的裂响——是剑脊的开裂之声。
——他是有心的!
姜辰锋目光闪烁,终于明白楚少丰何以会用这样一柄“怪剑”。
楚少丰两次刺剑的目标都是他的剑,而透过“怪剑”传来的也是一种诡异的内劲——这内劲没有伤到姜辰锋分毫,却已将他的剑连伤两次。
无疑,楚少丰就是要毁去他的剑。
只不过,力与力之间是一个相对的作用,在楚少丰不断损伤姜辰锋的剑时,他也在不断损伤自己的剑。
何况他们这等高手与人交手之时,皆是以内力填注于兵刃中,以确保兵刃的坚韧与杀伤力,所以当双方实力相差悬殊时,往往会出现高手只用一击就毁去对方的兵器——当外行看到这一幕,反倒会以为那高手手中的是当世罕见的神兵利器。
可是,当双方的武功相去不远、兵器种类亦是相同之时,从来没有人会专门针对对手的兵器,因为此举无异于将自己的兵器也加急毁去。
是以,楚少丰才会使用这样一柄“怪剑”——颇厚的剑脊与粗糙的剑锋保证了剑体本身的坚性,细长的剑体又可确保楚少丰的剑势依旧轻快。
如此一来,他的剑速非但不会减慢,反而可以借速涨力,进一步破坏对手的兵刃。
更准确的说,是破坏对手的剑——这简直就是针对剑客的剑法。
姜辰锋已然明白为何当日在会剑堂内遇上怒剑十四之时,对方已换了一柄新剑。
答案就是怒剑十四的旧剑已被楚少丰毁去——就在那场决出谁才是独尊门第一剑客的决斗中。
眼见第二剑再次得手,楚少丰即刻使出第三剑!
这一剑,刺的是姜辰锋的咽喉。
面对楚少丰这样可怕的对手与这样可怕的剑招,留给姜辰锋的选择实在不多——挥剑反击、收剑格挡、抽身避退。
倘若姜辰锋选择反击或是格挡,楚少丰的应对方案必然只有一个——击剑。
攻击姜辰锋的剑,将他的剑进一步破坏。
如此看来,姜辰锋只剩下避退一途。
他也确实退了,但楚少丰却是剑势突地一沉,反刺向他那只尚未来得及抽去的左腿。
姜辰锋的身法改自闲云居士的“风旗同醉”,自是当世一流的身法,可是他的身法再快也绝对快不过楚少丰的剑,所以他自然免不了以剑挡剑这一途径。
也是这一挡,令他的剑上再添一处缺口。
局势一时急转直下——楚少丰数攻连捷,各种剑招层出不穷,而姜辰锋则是一退再退,已显败象。
可是,姜辰锋终究不能一直退下去。
且不说二人正身处不过三丈余宽的水坝之上,姜辰锋只要每退一步,楚少丰的剑势则更厉一分,局面的优劣也倾斜的更是严重。
终于。
姜辰锋突然脚下一空,不能自己地坠下水坝。
时刻明察战场分毫是每一个高手的必备素质,而纵观姜辰锋出道至今大大小小上的上百场决斗,他从未如今日这般因为自己的失足而令自己陷入险境。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楚少丰已将他逼入绝境,在这绝境跟前,他此时所处的险境已然微不足道。
刹那间,无数个日夜的练习,无数种剑招的练习与创新……从姜辰锋第一次握剑至今的记忆,如奔腾不惜的浪涛般在脑海中闪过。
他有没有在这些记忆中找到致胜的手段?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在此之前,他要确保自己能重返战场。
巧的是恰有一根朽木被水流急冲而下,姜辰锋轻轻一踏此木,如苍鹰般凌空跃起,于半空一剑刺入坝壁,又在抽剑之时再次借力疾跃,终于重返战场。
然后,他就看到一道冰冷的寒芒。
自姜辰锋坠下水坝至此时不到半息时间,却足以楚少丰完成蓄力,再刺出下一剑——石破天惊的一剑!
这一次,姜辰锋依然没有退路可言,所以他必须还以一剑——大巧若拙的一剑!
双剑再次击出夺目的火花,清亮的脆响也再次回响于坝上。
接着便见两团宛如昊日般刺目的大盛光团激斗不绝,而那叮铛作响的兵刃交击声也如暴雨般密集。
楚少琪已然看呆了,她毕竟也是江湖上有数的女剑客,已在这夺目的火光中看出二十三种她曾浅学的当世一流剑法,又有三十七种高超剑法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
至于双方暗藏于剑势中的暗招,她更是完全看不出半点门道。
楚少琪难掩目中的震撼,心中暗想这二人简直就是海纳天下剑法的行走剑谱,且对于各式剑招的使用已然到了炉火纯青、自成一派的境界。
她做梦也想不到,原来世上还有这样一片奇妙的剑道领域。
她很确定但凡是看过这一战且看懂这一战的人,只要事后细细琢磨这一战的每一处细节,日后必然剑法大进——前提是姜辰锋不会败亡于这一战。
姜辰锋还未败,也未亡。
但他的左肩上已多了一道血痕,那是他开战至今的第二处伤口。
他知道随着战斗的持续,这样的伤口会继续增加。
因为他的长剑已遍布密密麻麻的可见缺口,对于他的剑而言,其中三处缺口更是足以“致命”的“不治绝症”。
如果剑有生命,姜辰锋的剑已然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它此刻依然在战斗也是因为姜辰锋还未认败。
正因如此,当楚少丰的“怪剑”击向那致命的三处缺口之时,姜辰锋便不得不强自变招——他的剑还不能断,断剑之时便是他身亡之时。
为保长剑不折,姜辰锋已足足变招四次,结果则是他的左肩、左臂、右腿、左膝代替他的剑承受对手的快剑。
好在楚少丰的剑并不锋锐,留下的伤口也并不算深,但谁也无法否认姜辰锋即将为自己的多次变招而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
真正的高手极少在决斗中强自变招——那代表对手已使出他预判之外的招式,也代表他预备的一连串招式将不得不做改。
强改难免要乱招,乱招难免要陷自己于被动。
姜辰锋的局面便是被动到了极点,他明明能预判楚少丰的剑法,正如楚少丰也预判到了他的每一剑,可是他偏偏无法破去楚少丰的“破剑式”——他自然不知楚少丰是如何命名这专攻于对手利剑的招式的,只是觉得“破剑”二字极为贴切。
他的剑尚未被破坏,可是又能再撑过几次“破剑式”?
五次?
三次?
还是下一次?
下一次已至,楚少丰的刺剑已逼近姜辰锋左目——他这一次留给姜辰锋的选择还是只有收剑、挡剑,他也决意以这一剑分出胜负!
结果正如他所料,姜辰锋果然即刻收剑,也确实纵剑迎挡。
“磅!”
但闻令人心悸的崩声响起,姜辰锋手中的三尺青锋应声而断,带着刺击的余势倒转而去!
剑已折,人可亡?
没有。
一道名为决然的厉芒在姜辰锋目中闪过,且在那断剑的瞬间欺身而上,一只左手如闪电般一拳击出,又于半空改击为握!
握什么?
楚少丰的手——握剑的右手!
姜辰锋的右手又在做什么?
夹剑——那倒旋而飞的断剑!
断剑也是剑——只要在姜辰锋手中,即便是断剑也是世上最可怕的武器!
修长如剑的中食二指,如蛇吐信般飞快稳准地夹住那不足尺长的断剑,而那一整条右臂又似在此刻与这一截断剑合为一体!
剑出!
这一瞬,姜辰锋就是剑,剑就是姜辰锋!
那一闪而过的寸芒,甚至比闪电更快,比流星更耀眼!
“……”
楚少丰默然垂首,同时也黯然垂下那握剑的右手。
他看着姜辰锋那如剑笔直的右臂,以及那一截刺入自己咽喉的断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是有意为之?
姜辰锋静静地看着他,终于说了二人相会后的第一个字:“是。”
楚少丰却是更为疑惑——确是奇招,也确是妙招……谁都不会想到,如你这样的剑客竟会断剑求胜。
姜辰锋凝注着他,认真地说道:“怒剑十四也是死在这一招下。”
“你和怒剑十四确是我平生罕遇的强敌,可惜你们都有一个通病。”
“作为剑客,你们始终太过执着于剑,如此会受限于剑。”
“怒剑十四执着于剑客用剑的手,而你的手段虽然更为高明,却仍然执着于对手的剑。”
“这倒也没错。”
“只是剑终归只是死物,只有到了剑客的手里,它才是剑。”
话毕。
楚少丰目中的疑惑已如雨后的阴云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般的无憾。
——有理……是我输了。
——姜辰锋……只盼我的死能令你更上一层楼,令你登上我此生再难看到的高峰。
“好……你等着。”
姜辰锋庄重地说道:“假如世上真有地府,希望你可以在那里看到我与剑修的他日一战。”
听到这句话后,楚少丰那如僵尸般惨白的脸上居然浮现一丝名为期望的笑意,随即双目轻合,如同被抽去脊梁般倒下。
“大哥!”
只听一声悲戚的哀呼响起,楚少琪终在悲愤之下冲开身上的穴位,踉踉跄跄地扑倒在楚少丰身上。
朦胧的泪眼中倒映着那张与她神似的俊美面容,她也实在不知道此刻填满她胸怀的到底是悲还是恨。
“为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紧紧抱着那至死也不愿多看自己一眼的兄长,已是涕泪横流。
“为了剑?”
“值得么……这值得么?”
值得么?
看着楚少丰脸上的笑意,楚少琪似已找到答案。
她惨笑着看向姜辰锋,目中似有几分愤恨,又有几分绝望。
“其实你和他没有分别,你也是一个疯子……假如今日倒下的人是你,你也一定无怨无悔的……是么?”
“……”
姜辰锋目色复杂地看着这个本令他厌烦的女子,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回这句话。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能做的也只有立在原处,看着那孤戚的身影,带着那渐冷的尸体,在冷风中渐行渐远。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于眼中,姜辰锋才收回视线,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水坝中央,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倒嵌于坝上、酒碗粗细的钢柱。
——这便是黄字坝的闸门机关?
独尊门的先辈出于某种考虑,只在仙子汤的上游设了一座天字坝,用于横截源于山内的地下河,又在仙子汤沿途经过的三处支流上再建了地、玄、黄三座水坝。
换言之,只要姜辰锋拉下眼前这机关,便可阻断此处支流。
姜辰锋抬起那条已然酸痛到极点的右手,轻轻搭住面前的钢柱,目光却不由瞟向上游所在。
“……”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