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夜横刀无德和尚

第二百五十一章 兵临城下

翠影连绵,细雨如绸,仿若隔世之境。

经仙子汤上的一番苦战,正道联军终于此刻成功抵岸,目光所及皆为一片深绿。

然而,那万般碧绿之中却有一抹血红——茂林边缘竟有一个衣衫半红的男人立于河畔,似已等待联军久时。

“阿杰!”

看清那男人的面貌后,袁润方当即脸色大变,不等战船停靠稳当便是纵身一跳,仿佛一头猎豹般跃至王佳杰身前。

“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袁润方不断打量着王佳杰身上的伤口,两只大手牢牢搭住其双肩,追问道:“你这是与谁动手了?”

恰在此时,小幽也是紧随而来,只见王佳杰裸露于外的肌肤上布满短细的割痕,顿时面露了然之色,沉声道:“柳如风?”

“正是这老贼!”

王佳杰面如纸白,这一开口仍是中气十足,“我登岸不久便被这老贼发现,经林间一番激战,我总算手刃了这厮!”

“杀的好啊!这老狗死后,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轻功第一人!”

袁润方大笑一声,激动之下便是一掌拍在王佳杰的伤口上,直痛的后者一个哆嗦。

“柳如风老贼无愧为当年的天下第一大贼,若非兵行险招,说不定死的便是我了。”

王佳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此战胜的侥幸,我歇了许久方才恢复力气,这才来到此地待命。”

在小幽的计划里,“凛夜”五人一旦夺下天、地、玄、黄四坝,便由轻功最高的王佳杰重返河畔待命,待与成功登陆的正道联军大部队会师之后,继续担任斥候之职。

至于以夏逸、无得、叶时兰、姜辰锋虽只四人,却是战力奇高,可作为一支暗中潜行的奇兵。

只是,当小幽看到王佳杰那一身的伤口之后,她不得不一改先前的计划。

“阿杰,你随我们一同出发吧。”

迎着王佳杰目中的诧异,小幽很是认真地说道:“你伤的不轻且失血过多,你现存的体力已不足以支撑你担任斥候一职,倒不如与大部队同进。”

王佳杰张了张嘴,似要逞强一番,只是当他看到小幽的眼神时,又很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袁润方又拍了他一掌,挤出一张笑脸,安慰道:“你好歹也是今日第一个杀敌的功臣,对手还是除你之外再无人能追上的柳如风,何必露出这般沮丧模样!”

他指向后方陆续靠岸的战船与竹筏,又说道:“待你养足体力,接下来还有得你打的尽兴!可段掌门却在仙子汤上身负重伤,李道长更是痛失一足,只好留待船上养伤了!”

话音方落,王佳杰便见圆悯带着悟嗔为首的一众武僧有序登陆,但见圆悯脸色煞白,而那左袖又是随风急舞,竟似痛失了一臂。

“你猜的不错,掌门师伯也是为了救人才着了墨师爷的暗算,因此失去一条左臂。”

袁润方长叹一声,摇头道:“只是他固执的很,非要说什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执意要战到此战告终。”

王佳杰不禁目露敬色,感慨道:“圆悯大师不愧是一代宗师,此等慈心侠胆确实担得起正道魁首四个字!”

言语之际,正道联军已尽数完成登岸。

据各派势力细统,尚有战力之人仍有一千八百二十六人,至于其余伤者则是尽留于战船与河岸边,留待安济全与同行的一干医师治疗。

在河畔一番整顿之后,正道联军终于半个时辰后再次进发,正式踏上独尊门总舵的罪恶之土。

放眼四周,原始的参天大树仿佛遮天蔽日,四周的灌丛茂密连绵——任谁也看得出,这片森林确是一处极好的伏击之地。

这浩浩荡荡一千八百人的正义之师,就在这死寂的密林中披着渐急的风雨,保持着坚定的步伐有序行进。

袁润方有些受不了此刻的寂静,作为一个喜好热闹的人,他终于忍不住后退一步至小幽身旁,压低声音说道:“嫂子,这段路还要走多久?”

小幽美眸轻瞟,莞尔道:“怎么?你耐不住寂寞么?”

袁润方挠着头干笑一声,却不答话。

小幽道:“你可记得我第一次带你来总舵时,死人城前有一片麦田?”

袁润方道:“那哪里是麦田,就是说它是麦湖都未尝不可!”

小幽道:“我们眼下这条林路的终点就是你口中的麦湖,算算脚程……我们可在傍晚之前抵达。”

“什么?傍晚?”

袁润方昂首看了眼天色,登时垮了脸,“这不是得再走两个时辰?”

一旁,王佳杰忽然冷冷道:“你若是自觉精力十足,不如就由你去担任斥候之职,要不然就省下这些的废话的力气,留待一会儿交战之时多挥一掌。”

袁润方“嘿”地一笑,正想要出言嘲讽这白面鬼几句,却听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怪叫。

小幽面色立变,当即带领二人快步上前,只见前方已被联军众人团团围聚,全靠袁润方人高马大,方才勉强挤出一条路来。

这些人到底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如此大惊小怪?

尸体。

这具尸体自高空坠下,已然摔的面目全非,却不难通过他的衣饰辨认出这是一名百毒门的弟子。

在场之中不缺高手,自是不难看出这百毒门弟子死于喉前一道切口,也不难看出割开他咽喉的利器一把刀。

“是夏逸!”

小幽笃定地说道:“他夺下天字坝之后,果然按计划先我们一步进入此林!”

说着,她又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气,缓缓道:“若非夏逸先行杀了这百毒门恶徒,恐怕我们难免要因此遭殃。”

“此话何意?”

悟嗔不解道:“区区一名百毒门弟子而已,能耐我方如何?”

小幽看着他那张反正的面孔,凝声道:“大师也曾去往十龙山脉,难道不记得百毒门的手段么?”

悟嗔脸色变了变,失身道:“难道……”

小幽目光一转,指向尸体两丈外的树下,说道:“诸位请看这里!”

众人依言看去,隐见草地上有一棵成人指甲盖大小的泥丸,若非心思细腻者绝难发现此物。

“此物名为丧魂香,乃是百毒门的剧毒暗器。”

只听小幽如此说道:“诸位可不要小瞧这区区弹丸,一旦此物爆裂,便会散发内蕴于里的毒气,可涵盖方圆十丈之地。

此毒自带幽香,却是毒性奇剧,一旦嗅入此毒而不得解药,必要在一炷香内气绝身亡、尸身溃烂。”

此言一出,众人竟是不约而同地连退数步,更有甚者已然退到三四丈之外。

小幽不禁笑道:“诸位倒也不必如此惶恐,这丧魂香虽是一件大杀器,却是有两大弊端。”

“这第一弊端便是丧魂香用材稀贵,百毒门至今也不过炼制百颗,至于那解药的数量更是不足十粒,若非今日战阵浩大,百毒门绝不愿轻用此物。”

“而这第二弊端便是丧魂香制成之后便不得遇水,一旦沾上半点水滴便就此废去。”

小幽自地上拿起那颗“丧魂香”,甚是大胆地走到圆悯身前,悠悠道:“除了此物自带的幽香,大师可还嗅出些什么?”

圆悯抽了抽鼻子,皱眉道:“这是……酒味儿?这是夏先生做的?”

小幽点头道:“倘若我所料不差,百毒门必在林间多地布置了这样的伏兵,只待我们经过其中一地,伏兵便会捏碎丧魂香。”

闻言,众人皆是面色一沉。

事实若如小幽所言,他们这一路行去岂不是如履薄冰?

百毒门只需布置寥寥数十死士,便可以这“丧魂香”杀去他们近千人马。

真是好毒的计策!

小幽又复看那具地上的尸体,继续说道:“此人必是早早埋伏于树上,不料却被夏逸先行发现,甚至来不及捏碎丧魂香便被一刃封喉。

夏逸杀了此人之后,又以酒水浇灌此人手上的丧魂香,这才有了我们如今看到的这一幕。”

袁润方闻言便是开怀大笑:“以后若还有人在我面前说喝酒的不是,我便要告诉他夏大哥曾以一壶酒救回数百武林豪杰的伟迹!”

小幽嫣然道:“我相信只要我们沿路前行,不出多时便可见到下一具尸体。”

事实正如小幽所言,众人未行片刻果然又看到第二个百毒门弟子的尸体。

与前者不同的是,这名百毒门弟子的尸体伏卧于离地两丈的树枝之上,而死因则是自背后刺穿前胸的贯穿一刀。

无疑,这名百毒门弟子尸体的不远处也有一颗“丧魂香”,而这一颗“丧魂香”也果然被浇了酒水。

见状,圆悯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气,感慨道:“世人皆谬赞老衲为正道魁首,殊不知夏先生才是真正的侠之大者!

若非夏先生将独尊门的野心昭告天下,团结武林各派首领共聚涅音寺,又在今日身先士卒、连夺四坝,且为我等一路护航,也不知有多少人要枉死于独尊门的毒手之下!”

小幽微微一笑,正想要说一句“大师过谦”,忽听悟嗔瞪着前方叫了起来。

“来人了!”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到前方有二人迎着风雨而来。

更准确的说,是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在艰难前行。

“小师弟?”

圆悯目光收紧,只见来者竟是那披头散发、面透病白的无得。

由于地字坝上那一场恶战,无得已然用尽全身上下的所有佛珠,甚至连他那件极其珍稀的袈裟也被血元戎扯的粉碎。

若非他身上还穿得一件破烂的僧衣,任谁也看不出此人竟是一个僧人。

只是,眼下却无人在意无得是何等狼狈,只因为无得的怀中还抱着一人。

叶时兰。

双目紧闭、气息奄奄的叶时兰。

“师姐这是……”

邱晓莎看着叶时兰腹部的两个血洞,急得满头大汗,惊怒道:“无得大师,师姐……怎会这样的?”

无得叹道:“都说山下的女人是老虎,贫僧今日算是有幸见到世上最凶狠的两头母老虎相争了!”

“镇守玄字坝的是鬼娃娃?”

小幽动容道:“鬼娃娃心性阴毒,且武功甚为凶厉,绝非易与之辈……只是你们会来到此处,想必鬼娃娃已命丧叶老姐之手。”

无得苦笑道:“绯焰女魔毕竟是绯焰女魔……自今日起,她便是世间第一的母老虎。”

“小师弟,你好歹也是出家人,怎可拿生死之事说于玩笑之中!”

圆悯目露愠怒之色,急声道:“你还不将叶施主速速放下,好让张师妹赶紧抢救!”

无得这才露出一个“对啊”的表情,连忙将叶时兰就地平放,一边投给张青文一个眼神:“师妹,全靠你了!”

张青文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因叶时兰的伤势远比众人想象中要严重,一只脚已然踏入鬼门关。

任谁也说不好这常年在生死线上徘徊的“绯焰女魔”,是否就在今日走到了此生的尽头。

小幽静默半晌,忽然说道:“叶老姐虽是伤势奇重,但我们毕竟不能久留于此,我提议留下一队人马在此守卫叶老姐与张医师,其余人等继续发兵前往死人城。”

圆悯点头道:“此议合乎当前战况,老衲附议。”

圆悯乃是众人公认的联军领袖,而夏逸不在之时,小幽便是“凛夜”的暂代领袖。

是以,当二人的想法达成一致之时,众人自是别无他议。

经一番短暂的商讨,邱晓莎与尚存的惊涛帮百余帮众最终被留于林间守卫叶时兰、张青文二人,而余下一千七百联军则继续进军。

正如小幽先前的预判,正道联军终在将近傍晚之时穿过密林。

只不过,众人并没有看到袁润方口中那一望无际的“麦湖”,唯有一片在生机寥寥的荒地罢了。

此景倒也合乎常理——如今已值冬时,哪里还看得到那片金灿灿的麦田?

顺着这片荒地一眼望去,一处依山而立的雄伟城寨瞬时映入众人眼中。

“诸位……那便是死人城。”

小幽略带磁性的话音中,竟有一丝哽咽。

其实她并不是第一次远望死人城,却从无今日这般激荡的情感。

就是今日。

自七岁那一夜起,她就在等待今日,又为今日做了无数筹划。

一切只为了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