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死城死人
狂风急嘶,暴雨怒哮。
起初,雨只是如细丝般悄然飘落,轻轻拂众人的脸庞,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渐渐地,雨丝变密了,变成了如珠帘般的雨幕,从天空中垂落下来,打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没过多久,雨势愈发凶猛,仿佛天河决堤一般,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整个世界都被雨幕笼罩,耳边只听见“哗哗”的雨声。
就在极端恶劣的天穹之下,一片乌压压的人群却对此刻的狂风暴雨视若无睹,以严整的队形踏过穿过风雨,最后停留在那群山环绕间的雄城跟前。
时隔五十余年,正道联军终于再次来到独尊门总舵。
虽然如今的正道联军已缺了三大正宗之一的玄阿剑宗,而独尊门总舵也非当年旧址。
出人意料的是,此时的死人城竟是城门大开,大有请君入瓮之意。
冰冷的雨水顺着圆悯的白眉滴答淌落,那双慈目之中亦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戏姑娘,最熟悉此地的人还是你。”
圆悯回首看向小幽,语气中带着诚恳的询问之意:“依你之见,戏世雄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比之在场他人的严阵以待,盼望今日已久的小幽却是一脸淡然,悠悠道:“其实不必我多说,大师也该知道戏世雄此举何意的。”
要战便来,不战便滚——这便是戏世雄大开城门的意思。
圆悯默然半晌,忽然笑道:“城内或有独尊门的重重埋伏,但我等既已来到这里,断无此刻退缩的道理。”
依如小幽每次进入城时见过的光景,今日的死人城内里仍如往日一般无二,就是一座外界常见的城镇。
如果非要在这片雨幕下的城中找到什么不同之处,那便是街道上的一切城中居民已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深藏于寂静中的杀机。
当日少泽山上群雄议会之时,小幽便向众人出示了一副凭借印象自绘的死人城地形图,而各方势力首领也将此图复拓之后,各自传于门下弟子,要求务必牢记图上地形。
是以,联军甫一入城,便按战前计划兵分三路——这三条路皆可通往戏世雄所在的门主府邸,只是为了过路之时不至于太过拥挤,正道联军联军才不得不分为三路人马。
其中林菲菲、赵飞羿、东方知晓各率门下弟子走西街,主为中路护航。
燕破袋自领丐帮弟子走东街,本质目的则与西街那一路相同,也是为了确保中路不遭两翼伏兵——只可惜段守一、李恒一这对师兄弟皆是伤重难动,而邱晓莎又在途中守卫叶时兰与张青文,以致于这一路人马少了鸿山派与惊涛帮两股势力。
不必多说,圆悯统率的涅音寺自是联军之中的最强战力,自然要走中央大道,而拂月则率领净月宫弟子为涅音寺一众武僧守护队形末尾。
未过片刻,三路斥候皆已探路回报,而上报的内容也是出奇的一致。
“你是说……整座城里完全找不到一个人?”
圆悯难掩目中的讶异,目光自斥候眼前的斥候身上越过,盯着雨幕中的街道说道:“这些房屋都是空舍?”
“是!”
那斥候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无比肯定,但目光却略显迟疑,好像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回报的内容太过不合理。
独尊门这是要做什么?
他们就这样放任敌军大入自己领地,如入无人之境?
“罢了……无论戏世雄打的什么算盘,我方也不可在此止步!”
圆悯一震手中禅杖,沉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是以,三路人马终于同时动身进军。
走在中路的急雨中,袁润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小幽在独尊门长居二十余年,自是最为熟悉地形之人,她与袁润方、王佳杰二人当然就是圆悯一行人的领路者。
王佳杰冷目横视,看着袁润方浑身打颤的模样,嘲讽道:“你不是自诩恶胆包天么?怎么到了此时却吓得发起抖来?”
“神胆!神胆包天!”
袁润方怒道:“何况老子有什么好怕的!老子不过是先前落水之后,便一路血战至此,不慎着了凉!”
王佳杰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倒也奇怪你的衣服去了哪里,难不成你是裸衣大战血元戎的么?还是你这人的良心特别好,竟用自己的上衣去掩埋血元戎的尸体了?”
闻言,小幽便是咯咯一笑,莞尔道:“你这话可就说错了,小袁之所以会精赤上身,只因在仙子汤上怒战一众鼍龙,这才脱去自己的上衣,真可谓豪气无双。”
王佳杰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紧接着又问道:“如此说来,我就更不明白了……你要斗鼍龙和脱衣服有什么关系?”
袁润方面如猪肝般涨红,羞怒地便要争辩几句,谁知他才张口便吐出一声环响四周的喷嚏。
这仿佛是打响战争的号角。
随着袁润方这一声喷嚏,远处的街道上即刻传来隐隐的隆隆之声。
未过数息,便见重重黑影自远处而来,如同一片迫近的乌黑的波涛。
袁润方定睛看着那片黑浪,诧异道:“那是……野彘?”
正如袁润方所言,此时涌向众人的黑浪正是一头头双目血红、獠牙粗长的野彘。
“那不是寻常的野彘!”
小幽语气一沉,道:“这些野彘的体型甚至已远超北方的山中大彘,定然是百毒门饲养出来的毒兽。”
北方的野彘多为体长六至八尺、肩高约近四尺、体重约在四百斤上下的山中恶兽,但此时奔向众人的野彘明显大出一圈。
只是粗略一看,这每一头的野彘绝对不短于九尺,肩高也在五尺上下,至于体重怕是不下于七百斤。
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些野彘的獠牙竟是形若弯刀,远比常见野彘的獠牙粗长。
远远望去,这些巨型野彘的数量怕是不下百头。
“布阵,迎敌!”
伴着圆悯一声令下,以悟嗔为首的前两排一干涅音寺武僧当即执棍上前,六十四根齐眉棍整齐划一地并为一线,其势沉重而森严。
由于此次讨伐独尊门要连过数个地形复杂之地,涅音寺众弟子实在不便携带过于沉重的铜人甲,所以最适用于对抗那些野彘的“十八铜人阵”反倒不能现身于此刻。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会怀疑这一横排涅音寺的武僧以及他们此时布下的战阵。
此阵,名曰“莲花阵”。
莲生六十四瓣,一瓣一禅僧——这便是“莲花阵”的初意。
眼下这六十四名武僧虽是并成一线,待那百头野彘近前之后,阵法即会发动——彼时,这六十四人便会各走其位,其形宛如一朵朝天盛绽的莲花。
莫说此刻来的是百头体型硕大的变种野彘,哪怕来的是百位江湖高手,一旦深入这“莲花阵”恐怕也是有进无退。
密麻的雨珠,一刻不停地敲打着一根根静悬于空中的齐眉棍。
来自六十四口不同的吐息,带着统一的旋律同进同出。
不过短短五息功夫,凶猛的“黑浪”终于涌至街道中央。
悟嗔目光收紧,陡然提声道:“开!”
开?
开什么?
自然是开花——这六十四名武僧此刻尚是一朵收拢的花骨朵,唯有散开之时才是“莲花阵”的发动之时。
只可惜,这一时已永远不会到来。
就在悟嗔道出那一声“开”字的瞬间,连串的清亮机簧弦发之声骤然响起!
密如蝗群般的弩箭,自街道两边屋舍的窗格之间成片射出!
遥想斥候先前明明说过整座死人城已是空无一人,正道联军方才大胆进军,而此刻位于街道正中的涅音寺、净月宫两派弟子皆被那奔腾而来的百头野彘所吸引,哪里防得这两边的暗箭?
一轮疾射过后,倒于街道上的尸体已超二十之数,至于伤者更是已过百数,这些伤亡者中也包括了悟嗔为首的涅音寺六十四名武僧。
作为中路人马的开路先锋,这六十四人难免成为敌矢之的——“莲花阵”尚未来得及“开花”,已有十六朵“花瓣”倒在了两侧射来的暗箭之下。
至此,“莲花阵”——破!
然而,这只是暗处伏兵的首轮射击——弩箭的更换远比弓箭要快,当街上众人终于意识到己方遭遇了伏击之时,第二轮射击已然开始!
这一次,联军已有防备——在弩箭射出的瞬间,众人或以兵器迎挡、或以身法避闪,又或是寻找掩体,伤亡之数倒是远低于首轮射击。
可经此两轮射击,再也没有人可以抵挡汹涌而来的野彘群。
上百头足有六七百斤的巨兽,带着狂猛的冲势瞬间冲碎徒有残形的“莲花阵”,又在下一刻一拥而入地冲进街道中央,已然将那对血目见到的任何活物当作猎物。
此时的场面可谓一个乱字,而此等乱局正是两侧伏兵射箭的良机。
见状,小幽已然猜到街道两旁的屋舍之中必然设有密室——这些伏兵早在先前斥候入室之前便已躲入暗室,待他们这一伙人开始正式进军之后,方从密室中出来。
小幽虽已猜到此计的始末,可惜仍是晚了一步。
然而,多年的蛰伏早已令小幽具备在任何逆境下都可处变不惊的强大心性,她深知若要解决当前的逆境,便要破解此局的关键。
眼前这些野彘虽是凶猛至极的野兽,但比起他们这一众武林高手仍是不足为虑。
——独尊门一方的真正大杀器,仍是私造的军弩!
——这些野彘说到底也不过是搅乱战局的弃子!
“阿杰、小袁!”
只听小幽厉喝一声,闻声而来的王佳杰与袁润方已看懂她眼神中的指令。
作为小幽的第一个心腹,王佳杰早已习惯用行动代表自己的回答。
是以,他只是一声不吭地转过头,随即化作一道残影,穿过连排齐发的弩箭,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已冲入就近的一间二层楼的屋舍内。
未过一息,便听二层楼接连响起惊恐的惨叫声。
在这此起彼伏的叫声之间,不难听到某种犀利的割裂之声——那是一把把飞刀划破空气的裂响。
袁润方连打了两个喷嚏,怒声道:“这小子又抢跑!”
他一边怒喝,一边顶着箭雨大步冲向不远处的一间平屋。
岂料。
就在他准备起腿踹破面前那扇木门之时,一头硕大的黑影忽自一旁冲来,竟将袁润方这等雄伟大汉给硬生生顶飞出去,又随着一声轰响沉沉摔落在土墙一角。
袁润方只觉得胸腔间一阵气血翻滚,随以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瞪着两丈外的野彘,心想自己今日还真是和畜生结下了不解之缘。
——只不过……
袁润方偏头看了看,发现眼前这头野彘的体型似比在场其它的又要大出不少,粗略计算怕是不下千斤。
——真是好一顿肥肉宴!
那野彘自是不知袁润方的脑中的思想,那对倒映着袁润方的圆滚滚的瞳孔中,只有疯狂的嗜欲——它只知道眼前这个生物是场间最大的猎物,他身上的肉也远比其他猎物要多!
已被食欲冲昏头脑的野彘,全然不知自己竟是挑中一个绝不好惹的“猎物”,但它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犯下一个足以致命的错误!
这一人一兽几乎是同时发起冲锋,且在彼此的咆哮中狠狠撞击在一起!
不可思议的一幕就此出现。
伴着一声沉重的撞击声,袁润方这八尺大汉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而那头不下千斤重的猛兽竟是倒飞两丈,甚至连那对粗长的獠牙也是当场折断!
“畜生,还想吃老子么!”
袁润方冷笑之时,一抹朱红在不经意间自额顶流下,但他却是面不改色,只因这一缕鲜血并非出自他的脑袋,而是来自那头牙齿尽碎的野彘之口。
这一刻,恐惧已彻底压到野彘心中的兽性——看着那双足直立的“猴子”,它不能自已地倒退两步,接着又是第三步、第四步……
“想逃?”
袁润方面色一变,就地抄起一根端头锋锐的断头齐眉棍。
此时,野彘方才调头,还未迈出一步。
它注定是迈不出这一步了——因为就在它完成调头的瞬间,那仅剩半截的断棍已如投枪般刺破雨幕而来,正中其后颈!
眼见那头巨兽摇摇晃晃地倒于水滩之中,袁润方这才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即一脚踹破身旁的木门,大步流星地走入室内。
屋内的一众弩手早已看到袁润方方才硬挡弩箭、正面撞退野彘的诡异画面,如今见得这大汉步入此间,一个个都吓的面色煞白、两腿颤颤。
“老子没见过你们,但是老子好歹也为独尊门效力数年,与你们也算颇有缘分……”
袁润方咧嘴一笑,直将拳头捏的咔咔作响,“所以你们何不成全这段缘分,赶紧用手中的弩箭射向身旁就近之人,省得老子一个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