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屠龙者龙(4)
噩梦。
噩梦。
十足十的‘恶’梦。
叶青釉因这个梦而醒,醒来时正是半夜。
楠木槅扇外悬着的素纱被月光浸透,将雕花屏风的影子投在墙上,颤颤悠悠的晃。
叶青釉撑起身,这一细微的动静,立马便有守夜的丫鬟近前来伺候。
正是这时,叶青釉才发现自己原来额角鬓边全是薄汗。
她忍了忍,到底是没有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该死,真邪门。’
明明走了好多年,却总像没投胎一般,时不时总要回来吓人一跳。
怎么?
她就该被吓吗?
叶青釉有些心烦,开口道:
“去妆奁处将玄妙观道长送我那块雷击木拿来,放在枕头底下。”
丫鬟今日虽是第一日值夜,但对东西还算是熟悉,应声去寻了一圈,很快找到了东西反身回来,关切问道:
“夫人,您这是......又做噩梦了?”
“可咱们上月不是才去玄妙观祈福辟邪吗......?”
叶青釉长出了一口气,没有应声。
丫鬟立马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讷讷的又捏了一张帕子,给叶青釉仔细擦了汗。
叶青釉坐在烛火微弱的帐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道:
“......承礼呢?”
这话问的丫鬟一愣,脸上顿时浮现不忍的神态:
“自前日夫人惩戒少爷院中奴仆后,少爷便没有出过院子.......”
两日没有去学堂,没有来夫人院中晨昏定省。
若是放在从前的小少爷身上,压根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
但只要想到少爷院中每个下人都被打了二十棍.......
那血肉模糊的模样,倒也真让人不觉意外。
府中小丫头多心悦温和有礼的小少爷,夜晚总有夜话,嘀咕夫人心狠,只因一只猫,便如此对待少爷......
虽说担心少爷玩物丧志也是应该的,但,但,但左右也不过是一只猫而已!
值夜丫鬟想到少爷那张隽秀的脸,又想到那日庭院中哀嚎不断的场景,一时间有些忘了自己身份,劝道:
“夫人,少爷虽年少,但素来稳重内敛,想来心中也是有数的......”
“左右不过是一只狸奴,少爷想留,就给他留便是了。”
“夫人不是少爷生母,管的如此严苛,若是让二房几位夫人知道了这事儿.......”
叶青釉笑了一声,抬起手撩开了床幔,仔细看着外头自说自话的丫鬟,玩味的问道:
“若是被她们知道,又如何?”
丫鬟一惊,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惨白着脸跪倒在了地上:
“夫人,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奴婢只是怕夫人的清名......不,不,奴婢只是亲口胡说的!”
叶青釉始终没有言语,直到外头有一瘦高的年长婢子闻声而来,也跪倒在了床前。
她方才不轻不重的说道:
“拉去院子里,去衣,站瓮半日,等受完刑,查查庄子上还缺不缺人,若是缺,就送走别在我眼前晃悠。”
这话显然是吩咐,年长婢子应了一声,那丫鬟立马傻眼了,作势要哭,可立马被其他赶来的丫鬟婆子们堵住了嘴,拖了下去。
叶青釉终于放松下来,余光瞥见仍跪在地上的年长婢子,一时间难免有些埋怨:
“你瞧瞧你挑的人。”
“我没记错的话,前两日在书房外还笨手笨脚的踩了东西,嘴碎之人也多.......往年哪里有那么多没有规矩的丫鬟入府,更何曾有过这样没规矩的时候?”
叶青釉轻声埋怨着,眼睛突然眯成了一个危险的弧度:
“莫不是......牙行有胆糊弄我?”
年长婢子磕了个头:
“夫人息怒,这些不是从牙行挑的人。”
“今年北地雪灾,逃难的良家女子越发多了一些,我见她们不像是坏孩子,还能调教调教,便都收了进来,若是夫人不喜欢,往后都送去绣庄里做活,让其他婆子调教调教,必不会污到夫人眼睛。”
叶青釉终于顺了心,点了点头,正准备躺下继续睡觉,却见年长婢子仍是低头跪着,没有言语。
这与几日前承礼下跪时的情景不能说是像,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叶青釉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内心又有些烦躁:
“还有何事?”
“若是替承礼求情,那你跪上再久也没用。”
“对了,他既不愿意出院子,那往后便吩咐下人不必给他送饭了。”
“不想出来就饿死,既不想饿死,自然有出来的时候——
听懂了吗?”
年长婢子应了一声,头却仍然在地上没有起,叶青釉盯着对方的动作,突然失了耐心:
“蒋氏,你想说什么?”
蒋氏。
许久不曾听过的称呼再响起时候,跪在地上的年长婢子下意识的一抖,旋即方才缓缓抬起了头。
那个早年丧夫,孩子还小时便随着叶青釉陪嫁的年轻妇人早已有了老态,纵使身上体面,可脸上密布的细纹,却仍然暴露了年龄。
很多年了。
蒋氏随着叶青釉来到汴京,已经很多,很多年了。
多到如今已经没有人唤蒋氏,多到成了家中最得脸的下人,多到所有丫鬟婆子,都会尊称她一声‘蒋婆子’。
她几乎是一路看着叶青釉长大,成家,又到了如今的地步,她想说的话,叶青釉哪怕不耐,但总是得听听的。
蒋婆子的动作缓慢,言语却不犹豫,像是心中演练过无数遍一样,用略带些祈求的言语,轻声道:
“夫人,当年您身边没有人,所以奴婢才自告奋勇,随着您陪嫁而来。”
“如今,您身边也有不少得力之人......不如,放奴婢回龙泉养老罢?”
叶青釉一愣,旋即掀开温暖的被褥,赤脚踩在了脚踏上:
“你要回龙泉?”
年华不再的蒋婆子没有犹豫,又给叶青釉磕了个头:
“求夫人大发慈悲。”
震怒。
胸腔里,一股莫名的怒意涌动。
叶青釉当即就要伸手去砸床旁的汝窑天青嵌金六角对瓶,可指尖就要触碰到对瓶的时候,她强忍着冲动,停了下来:
“......非要回去不可吗?”
蒋婆子显然料到叶青釉是会生气的,她连连磕头,想要回话,可她还没回话,叶青釉的声音,便从头顶响了起来:
“你要是回去,你那在军中当差的儿子怎么办?”
“我若是记得没错的话,他在厢军中只是个小押官,对吧?”
“他随他父亲一样武勇,这最小最小的武官职务自然是配不上他的,军使、副兵马使,都头、副都头、十将、虞侯、承局.......”
“这么多官职,他正值壮年,难道不想去争一争?”
叶青釉的声音很轻,但却压的蒋婆子浑身战栗,抬不起头来。
叶青釉看出了对方的恐惧与犹豫,原先心中那一腔怒意散去,脑子越发冷酷清明,声音亦是越发缥缈:
“蒋氏,今日的话,我就当没有听到,我允你,你儿子明年,不,年底一定还能再升上一升。”
“况且——
我都没能再回龙泉,你怎么能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