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参差

两人都在游戏的兴头上,一时间没发现不妥,可高殷很快就意识到了。

他见到段华秀的脸上攀满桃云,想松开棋子解除纷争,便马上抓紧棋子,也抓住了段华秀的手:“姨姊就不能让我一回?要不我把棋子放回去,您再走回两个棋子,我也没赚,您也不算亏。”

高殷食指深入,在段华秀的手心上挺进,沾染些许细汗,顿时明白段华秀也是有感觉的,马上又搬出孩子面孔,摇晃她的手,跟她撒娇。

段华秀的心跳声压住了思考,呼吸变得急促,但又没发现高殷的举动有什么不妥,只是孩子性的撒娇悔棋罢了,这样的高殷不由得让段华秀更加慈爱,又生出一寸调戏逗弄他的心思,语气不由得拨高:“怎么办呢~”

却见高殷猛然松手,表情转冷,口中说着:“想是姨姊不疼我了,宁要棋胜,不要道儿情。”

“不会吧,生气了?”段华秀心下顿急,连忙反握高殷的手,连说怎么会呢,她最喜欢殷儿了。

那枚黑槊无人搭理,自顾自地落在棋盘上,砸出声响,也让段华秀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雅,虽说如此,可也没马上抽回手来,因为她的手又被高殷紧紧握住:

“嗯,道儿也最喜欢姨姊了!”

段华秀的心都要化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段华秀像受惊的兔子,立刻抽回了手,意识回了人间,双手在衣摆之下不断摩挲,互相安抚着躁动。

怦然的心跳她却没有办法阻止了,见着高殷那张与高洋不同,更年轻、也更清秀俊朗的面庞,因为最近的锻炼,已经有了些英气的模样,心想他若是自己的血子,不知有多好,又忽然庆幸,还好他不是自己的骨肉。

青蕊端着水食来,见到凌乱的棋盘,忍不住笑出声:“哟,二位握个槊,怎么真成打仗了?”

她想八成是有人要悔棋,两人吵起来了,得赶快转圜关系,于是指着一盘果脯,轻声对高殷道:“昭仪最爱吃这个了,殿下若能喂她吃几个,她一高兴,这棋爱怎么走都行的。”

段华秀登时脸红,用脚踢青蕊的小腿,青蕊纳闷,段妃的棋品她是知道的,以为是太子作怪,莫非悔棋的是段妃?

“真如此吗?恰好我刚刚在母后那儿喂了绍德,但没反哺母后,那就在姨姊这儿补上,也算圆满了!”

高殷捉起筷子,夹起一块果脯,向段华秀递过去:“姨姊赏个脸,不然道儿可要丢份儿啦。”

他伸直了手,筷子悬在半空中,一副段华秀不吃他就不放下来的架势。段华秀半捂着脸,探头去咬住筷子,还以一眼嗔怪,让高殷觉得她很可爱。

青蕊摸不着头脑,闹不懂发生了什么,只得说:“这就是了!两位要继续握槊?还是摆好棋盘,再重来一局?”

段华秀下不了了,转而让开位置,由青蕊来和高殷玩耍,自己在一旁默默看着,时不时傻笑。

等玩到尽兴,高殷便笑着说来姨姊这儿真开心,以后要常来拜访,幸好有青蕊对应他的话。

高殷辞别,由青蕊将他送出殿,段华秀依在门框前,看着高殷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才回到屋内卧在床上。

她想了很多,心绪复杂,本来就不是特别聪明的脑袋,被父亲段荣、兄长段韶、丈夫高洋、同事李祖娥的面目给塞满,这些角色像是不受控制的伶戏,在她的舞台接连登场。

很快,这段乱戏顿时有了主题,所有的剧情似乎都是引出主角登场,高殷的样子渐渐凝成整个世界,段华秀想得深情,连自己笑了也没发现。

青蕊不知道那么多细节,她只知道主子喜欢太子,所以想将太子多留一会儿,在他在显阳殿的清逸处转悠,太子近来不知道哪里学会了套词,说话不端架子又有趣,让青蕊也喜欢和太子相处。

她回忆了一遍看过的高氏宗王、皇子乃至皇帝,心想自己不喜欢太子还真没什么道理。

更难得的是,路过膳房,高殷见到几个小宫人工作繁累可怜,又唤她们过来赏了些钱,赐了些酒食。

“还不快谢过太子?遇到仁心的贵人,你们可真是有福气了!”

宫女们身材瘦小单薄,哪怕有成年者,看上去也像是孩子。此刻她们抬起头,看了一眼同样年龄的太子,马上又低下去歌颂太子的仁德,还

有人磕在地上传达更高的恭敬,让高殷动了恻隐之心。

其中一个手上满是伤痕,高殷唤她起来,问她叫什么名字,这宫女受宠若惊:“奴、奴婢叫石梅,梅花的梅。”

顿时,她便感觉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其中包含各种复杂的情绪,于是她不由得摩挲手指,用伤口的刺痛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

“这名字不错,梅花绽于腊冬,傲立严寒,不惧风雪,恰与你相配。谁人给你起的?”

石梅心中一梗,强忍着:“是阿姊。”

“噢……如今她也在这?还是在别处当差?”

一股凝重的气场压在石梅身上,她是新来的宫人,并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往,也不允许她卖弄悲惨来讨赏。她的存在是为了服侍贵人,让贵人开心,而不是让贵人们为她浪费时间。

“阿姊已经过世,奴婢今日有幸得到太子赐食,她泉下有知,定然感到欣慰。”

石梅没读过书,不知道如何回答最好,但周围的宫女都松了口气,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同时她们心中也对石梅鄙夷起来,拿死去的阿姐来奉承太子,实在太过了些,换作自己必然不会如此。

高殷听着可怜,让人给这些宫女都赐些膏药,青蕊不住夸赞,又将太子引导到别处,她可不是让太子来难受的。

待太子失去踪影,这些宫人才敢起身,更多比她们年长、有资历的女官围了上来,夸着她们的运气,实际上夹枪带棒、暗藏讥讽,小宫人们不得不承受着。

列位女官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走她们的钱,但转过眼,有一百种办法让她们乖乖上贡,其中石梅的态度让人尤其满意,不住地弯腰鞠躬,只说调来段妃宫里是她的福气,以后还要承蒙各位上官照顾,近日她就会拿出所有积蓄,为上官们准备一场盛宴。

这样抵消了她被太子看中的福气,更加鄙夷她的同时,都称赞她的懂事。

这些女官离去后,石梅又被同职的宫人们排挤,太子赐下的没吃完的酒食也不知到了哪里去,不远处传来嬉笑之语,石梅无处可避,便坐在一处僻静之地,任由脑海泛起对姐姐的回忆。

“你的运气还真好,既被上人看中,又得到太子问话,若是给你个机会,成为妃嫔也不像不行。”

一名宦人出现在石梅的身侧,调侃着她,石梅对此没有回应,只是拿出藏起来的髓饼,她们吃的食物可没有太子赐的美味,冷漠而坚硬,必须用力咀嚼和吞咽才能果腹。

宦人继续说着:“你没忘了目的,可真叫人欣慰,上人也是怜惜你,知道你要报仇,才让你来到这儿的。”

“机会是有,你可要好好把握,若是运气好,千古之后都有你的名字,至少在这齐国,必定无人不知。”

“我只要报仇。”

石梅的语气冷静得可怕,她甚至对宦人的试探产生了反感。

仇恨是激起杀意的力量,必须像血液一样时刻保持新鲜,耗费在这平日的琐碎里只会是无用功,在意淫和恐惧里渐渐沉沦为褐色的污秽。

她尽可能地保持对姐姐的思念,唯独不敢溯响姐姐的死,那是盛宴上最丰盛的主菜,必须用来宴请齐国最尊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