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握槊

李祖娥谈兴愈发高涨,高殷耐心听着,一直等她说得口干舌燥,才开口:“家家今日也倦了,我还有些事,先告退。”

李祖娥也满足了一些,于是欣然允诺,她还要唤兄长进宫来,帮忙打听郑氏那边的情况。

离开宣光殿,高殷本想回去东宫,想了想,又下令前往显阳殿。显阳殿的众人没想到太子突然来访,前次给太子送膳的大女官青蕊匆忙出殿。

“太子殿下万安。”

鲜卑母权遗风很重,礼教约束少,妇女地位高;加之敦伦观念开放,贞洁观念淡薄,因此鲜卑乃至北国的女子衣着都普遍大胆奔放。

以高澄、高洋为首的高氏皇族都爱穿绯色袍服,连带着影响了邺宫的审美,女子也多着红袍,而且款式接近男子服饰,有些类似后世所谓的中性风,让她们更有了一层抹不去的英气。

宽袖襦裙的宫装丽人扭出婀娜的身段,红裙上的腰束帛带随之起舞,竖角飞天髻之下是一副甜美动人的笑容,落在高殷眼中是艳而不俗、令他赏心悦目的画面。

“今日怎的有空来咱们这走门?莫不是真个来回礼了?”

高殷这才想起,自己上次随口许诺了会回礼的事,青蕊是个人精,眼珠一转,就奉承起高殷来,说他亲自来看望段妃就是最好的回礼。

这话倒让高殷过意不去,加之青蕊身上时不时飘来几缕挠人心窝的香气,更是让他面色微赤。

“哟!太子,您脸红了?莫不是思念小女郎了?”女官青蕊呵呵一笑,“不过我年岁大了,配不上太子,不如您在这些新来的女孩中看看挑挑,喜欢哪个就带回去?”

说着,她呼唤最近被调过来、就在附近忙活的宫女们,在太子眼前跪成一排,抬头展露姿色令太子挑选。

不少宫女心中产生期盼,若真是被太子挑中,就有机会攀龙附凤,日后没准能封个妃嫔,一夜翻身做主;可惜太子并没把心思放在她们身上,随意夸了几个姿容秀丽的,更多人连余光都未曾掠过,就这么和女官说着话,跨进了显阳殿中的清凉宫。

等太子的身影彻底没入宫中,宫人们才悻悻起身,各自去做活,心里做着白日梦,唯有一人与她们想得不同。

段氏家风不错,已经去世的父亲段荣与继承其武威王爵位的段韶性情都谨慎温和,齐国勋贵之家的门风,很少有能比得上段氏的。

段华秀的宫殿也承袭了这个风格,宫内装饰华丽雍雅,使用的器物既有崭新亮眼的金玉之器,也有玻璃碗、鎏金银盘、莲花银碗等西域胡商和异国进贡之物,其中还掺杂了几样用久了的旧物,反倒错落出风度。

段华秀之前正和三俩近侍博戏双陆棋,等高殷掀帘而进,她笑着问高殷要不要一同玩耍,高殷婉拒后,便让那几个侍者带着棋盘离开。

侍者们走了,屋内就还剩下三人,青蕊在一旁侍奉,也是为段妃的名节作证。

段华秀见到高殷便发笑:“道儿这些日子忙碌,难得有心来看我。”

“岂止有心?道儿怕姨姊无聊,是特意来看姨姊,陪您说话解闷的!”

“你哄我呢!”虽然知道是客气话,但高殷这么说,就让她很高兴。

高殷说起些许琐事,包括前日在普河野面前打了盗窃者的事情,段华秀不由得紧张:“太后有小性,你在她的女官前打人,小心被太后记挂此事。”

太后不喜欢殷儿,她也是清楚的,因此为高殷担忧起来。

高殷当然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扭转不了娄昭君对自己的态度,不过段妃能为自己着想,也令他心中一暖:“不碍事的,多谢姨姊关心。”

心里想的,却是通过交好段妃来获得段韶的支持。

鲜卑勋贵不是一条心,只是有着娄昭君压在上面总代言,被迫的绑定在一起,娄昭君一死,就各怀心思了。

高湛高纬父子要拆解晋阳勋贵,难度就比天保和皇建时期轻松了许多。

所以要给段韶能够支持自己的理由,段妃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切入点,亲近她就成了必然,哪怕利用她的感情。

“道儿此次来,也是想和姨姊说件事情。”

他把自己纳妾的事情给段华秀说了,段华秀心有所动,低眉顺目:“跟我说了能主何事?这些家族我也不熟,既然是大家所

应,想来便无差错。”

她在高殷的眉心上,用指甲点了一点:“没想到,你这便要成家了!”

“哼,等见了人再说。面貌暂且不论,若是相处能有姨姊三分真诚、一分热忱,就足够我烧香祷佛的了。否则,还不如出家呢!”

高殷撇嘴,说得夸张,段华秀被逗得哈哈大笑,觉得真是可爱极了。

她忍不住揉捏高殷的脸蛋和手指,直到青蕊咳嗽两声,才悄然收回,并说起别的事。

高殷近日练习骑马射箭,顺便聊到这个话题,段华秀毕竟是鲜卑女子,对这些也熟练,嫁给高洋后也没歇着,和高殷说起自己的诀窍。

“不如下次去华林园,姨姊露一手,也算道儿的射礼之师,日后道儿能猎得什么兔儿鹿儿,都有姨姊的一份。”

华林园就在内宫的最北,园东门临街,地域广阔,既有园圃、林所、养殖场,也有游乐、狩猎的地方,作为妃嫔,她不能随意出宫,就只能在华林园内做些打马球、荡秋千之类的活动。

段华秀说得开心,听着高殷的话,便笑着同意,又问起高殷会不会握槊,不会可以教他。

高殷自然不会拒绝,于是青蕊搬来棋具摆起来,供二人厮杀。

握槊是棋类游戏,属于双陆棋的变体,深受贵族们的喜爱,有些类似后世的象棋与跳棋的糅合,因为棋子形如长矛槊,所以叫做握槊。和士开就是擅长此道,所以颇得高湛的喜爱。

长方形的棋盘上,黑白双方各刻12个“梁”,中间以“河”分隔,双方棋子分别置于己方棋盘一侧的12个梁上,先将全部棋子移至对方梁中并移出棋盘就算获胜。

先手和每回合的行动,又是通过掷骰来决定的,又有些像飞行棋了。

高殷在后世玩过不少桌游,对这些游戏颇为熟练,一边感慨这个时代的游戏单调,一边和段华秀杀得难解难分,两人都有些上头。

青蕊见两人玩得尽兴,口干舌燥,于是出门让宫女们拿些蜜水与吃食,就在她离开的当口,高殷举起一枚黑槊,数了步数之后觉得不妥,想放回去,没想到落错了地方,让段华秀以为他落了子,又想悔棋。

“这可不行。”

段华秀抓住那枚棋子:“好呀,跟我在这暗度陈仓,第一次玩就用上兵法了。”

“好姨姊,我放错了,您松个手!”

段华秀嬉笑道:“读了那么多汉书,连落子无悔都不晓得?我不计较也就任你过去了,可偏被我逮到了,那可就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说着,段华秀调动自己的白槊,恰好能将高殷那枚击飞,高殷姨姊亲姊的乱叫,连连讨饶,段华秀就是不依,不知不觉间,两人的手就捉在了一起,指甲在各自的手腕上划过,刻出浅浅的桃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