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养育
当晚天朗气清,甚至还能看见星星,算是这段时间少有的好天气。
富姨再次穿上那身繁复的神衣,她的铜镜与塔拉的不太一样,巴掌大的小镜子,三个连成一串,在火堆的映照下闪烁着红光。
巧得是容远在仪式开始前正好醒了,他正跪坐在院子里,神情恍惚。
我们这次没有围在他周围,而是站在外围看着。
富姨的歌声中气十足,一脚跺在地上灰尘四起,烟尘中容远的灰蓝色的眼睛无神的看着富姨,明明这么喧闹的场合到了他那儿就像静音了一样。
我看见容远的嘴动了两下,那口型有点儿像“爷爷”。
富姨的腰铃清脆悦耳,手鼓也敲得激昂有力,这回郑义在旁边帮忙,举着一个漂亮的单面鼓站在旁边敲着。
容远依然看着火堆周围舞动跳跃的富姨,又念叨了一声:“爷爷”。
曾经那样光彩夺目的人竟然一夕之间变成了这样。
我旁边站的是秦晃,他这么冷淡的人似乎也被这种场景吸引了注意力,神色动容。
我碰了碰他,他倏然回神,带着疑惑看向我。
“你见的人和事儿比我多,我想问问,坏人能养出真正的好人吗?”
秦晃把手揣进了兜里,眼神落在了火堆上,声音低沉:“如果这个人只是坏,但不蠢的话,他确实能养出很不错的孩子,因为他不会把危险因素放在自己身边,善良的人好骗,也好用,还不用担心反噬,聪明的坏人一向心狠,正好可以置身事外,一刀一刀不带个人情感地雕刻出一个工具人,但这些工具人,肯定不好过。”
我点点头表示懂了,眼前的富姨和容远都是老四爷带大的孩子,可这个时候他们一个在试图帮助遇到困境的陌生人,另一个正因为被亲人伤害而内耗到心气大散。
这太可笑了,也不知道是老四爷刻意培养,还是他们俩天性使然。
“小郑义,抱鸡过来。”
这回的大公鸡终于不用偷了,都是郑义亲手养得,富姨在鸡冠山轻轻一划,偏偏就是这会儿容远的神情肉眼可见的清明了一点,他微微皱眉看着眼前的大公鸡。
富姨用手指沾了一点儿鸡血抬手抹在容远微皱的眉间,这家伙本来就好看,这一抹鲜血更是衬得他艳丽了不少,重点是鲜活了。
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富姨那庄严的面具,一个个头不算小的男人竟然让人觉得单薄脆弱,就像一个蹲在井底等待救援的垂死之人。
这次富姨没有抬手把公鸡丢走,而是顺手放在了容远的怀里。
接着就是送神了,塔拉给我讲过他们锡伯族的仪式中还要准备一种剪纸小人一样的物品,叫做巫尔虎。
他们会用巫尔虎在特定位置围出一个范围,形成一个“围城”,而萨满则要在这个围城中请出自己供奉的动物神,合力将灵鬼驱离人体。
灵鬼离体后萨满会将承载着灵鬼的巫尔虎绑在动物身上,将它们送到自己认为是两界节点的地方,类似路口之类的,那些动物会驮着巫尔虎远离患者。
送不同的巫尔虎他们还会选不同的动物,红马、白牛、三岁的羊,各有各的讲究。
其实富姨的手法与塔拉他们有类似的地方,只不过换成了彩绳、木桩和草人,估计不是同一个派系,相对来说更加简练,没准儿是自己又创新了,毕竟这里她说了算,全凭她个人。
富姨在烧草人的时候容远正抱着怀里的那公鸡,还伸手看了看它鸡冠子上的伤口,那大公鸡竟然很乖巧的任由他抱着,也没挣扎。
“他好像好得多喽。”
陈志看着容远的动作小声说道,不光是他,大家都看出来了,容远现在既没有要死要活,也没有盲目岁月静好,而是恢复了他那副淡淡忧伤的死样子,确实正常了很多。
“让他先休息吧,其他的,明天再说。”
富姨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瓮声瓮气的,我们几个严格遵守她的命令,二话不说就把容远抬进去了。
要么说女孩细心呢,秦瑶还很周到地问道:“朋友,需要这只小鸡陪你吗?需要的话我给它擦擦。”
容远还没反应过来呢,一向手脚利索的秦瑶就把鸡接过去梳洗了,还给鸡冠子贴了个卡通创可贴,十分钟的功夫就摆在了炕头上。
等郑义收拾好东西回到自己的房间一看,什么羊啊狗啊鸡的,屋里全都有,生物链都快连上了。
傻小子郑义挠挠头:“这大帅哥还喜欢别的吗?院里还有马,但是说好只能进来一匹。”
光头嘿嘿一笑:“大帅哥说我呢嘛?”
我抬手给他的大脑壳来了个脑瓜崩,跟敲鼓似得,有他们几个在,容远想难过估计也没时间。
光头惨叫的时候我抬眼正好看见门外换了神衣的富姨,她冲我招了招手,那架势,好像要跟我约架。
我一溜小跑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富姨额头的头发被汗水黏在了脸上,她认真地看着我:“小黑眼,白天人多,现在跟我说说吧,林青,我师父,你知道些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才出声:“知道的不多,但是他还活着。”
富姨愣了一下,然后盯着院外光秃秃的马路看了一会儿说道:“还活着吗……活着就好。”
富姨说完以后就开始看着院子外不说话了,我等了一会儿后总觉得她这个反应有点儿怪,便忍不住主动问道:“我之前真没想过你口中的师父会是我见过的人,富姨,他在你眼里是怎么走的?”
富姨叹了口气,“其实我和师父平时并没有太亲近,他像是一个很亲切的老师,我从小就比别人吃的多长得大,别人都说我不是我家亲生的,说我有什么病,带什么邪,连我弟弟妹妹都被人指指点点。”
“我爸妈没办法,就请人过来看看,请的就是我师父,他问我要不要当他徒弟,我一口就答应了,起码他不觉得我有什么不正常的,还很看好我。”
“本来一切都很正常,但是后来富晨,也就是小鸡的事儿让我耿耿于怀,刚开始也难过,但是直到给她下葬以后,我才开始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痛苦……虽然我们搬了家,他经常提起小鸡,每次他提到小鸡我的脾气总是失控,我不理解我师父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怎么好好的一个人,说死就死了呢,让我见到最后一面也好啊……”
“他说富晨不让他通知我,说怕打扰我的学业,可我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我哪儿来的学业可言,我们吵得很凶,其实就是我自己在吵,不愿意跟他说话,有一天他站在我门口跟我说要去给别人看事了,回来给我带粉汤。”
“我师父也会做粉汤,但是我就喜欢别人家做的,一次能吃两大碗。”
“后来他就没回来了,听别人说是从坡道上滚了下去,两袋子粉汤撒了一大片,那个地方下面就是个大河,我沿着河找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找到。”
“他这是为了啥呢……”
尽管已经过了很多年,富姨现在提起这事儿来两只手还在微微发抖,好友和师父相继离世,这对一个刚成年的人来说打击一定不小。
但是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