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赖着不走
杜洛周视涞源城为燕州最重要的第一道,在城里储藏大量粮食物资、武器装备、油盐、钱币、绢布、麻布、帐篷、酒;另有许多肉干、牛、羊、马、驴。卫铉虽然已经让人把绝大部分物资运去飞狐口军营了,可是还有很多带不走的东西,比如羊;当然不是说羊带不走,而是走路实在太慢,有些不利于“搬迁”。
正好韩轨、若干惠已经率军回来,卫铉干脆在南城的军营举办一场庆功大宴,下令宰羊两万只、搬出奶酒一万坛犒赏三军。
夜晚,南城大营内到处燃起一堆堆熊熊篝火;全军上下每个人都在啃咬喷香烤肉、大口喝着分到皮囊里的香甜奶酒,尽享胜利之喜。
整个营地喧哗欢呼,豪气四溢。
中军大帐前的主篝火前,卫铉也和近百名各级将官欢庆。自从卫铉离开上党、出滏口陉,便一路作战至今。尔朱荣固然在中途派费穆率八千精兵、派尔朱显寿率三千精兵、派姚和与侯渊率三千郡兵助战,战事也打得十分胜利,但是卫铉首次以主帅身份带兵作战,惟恐一不留神就被敌人给灭了,故而一直都是如履薄冰。如今战事尘埃落定,任城王元彝后天就会前来涞源接防,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一路上,他们杀死的叛军士兵没有准确数目,可先后击溃的兵力少说也有十五万,而官兵死伤不到三千、充当敢死队的俘虏在涞源城下战死四千六百余,如此悬殊的伤亡对比足以说是辉煌大胜了。
由此也可见叛军的战斗力很差,而统率正规军的主帅、主将只要不犯浑,只要没有轻敌,官兵真的能够“以一敌十”。
“主公,将士们士气高昂,燕州中北部兵力空虚,明天我们率军北上,收复燕州。”若干惠和刘朝、王雄、怡峰回来得晚,来不及跟卫铉交流,也不知朝廷的决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纷纷请求卫铉按原先的计划率兵北上、收复燕州。
王思政没有开口,不过从他神情来看,他们全部打得不过瘾,还想打。
“诸位有所不知,朝廷作出新的安排,燕州不用我们操心了。”卫铉固然打着见好就收、保存实力的主意,然而事头临头,心中难免还是有些失落:“朝廷任命任城王为燕州、定州、殷州、相州大都督,率六万精兵北上平叛。后天就到涞源城接防。我相信任城王能够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若干惠等人闻言愕然。好在他们都有分寸,四下又是人数众多,并没有当众追根刨底。
“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今晚只管开怀畅饮;如果实在按捺不住,私下问问尧将军等人。我先去陪一个客人。”卫铉交待完毕,起身走到数十步外,于贾思勰身边坐下。
贾思勰胸无城府、坦率真诚,心里也知道卫铉今晚事多,且旁边又有善于察言观色的窦泰、蔡俊推波助澜,所以他也没有被冷落之感;喝下几碗酒后,青州人特有的豪迈气质就流露了出来。
卫铉在天黑前带他逛了一遍军营,并且说一些露宿野外需要注意事项,使得两人关系很是熟络,并且还以兄弟相称。坐下与他喝了一碗后,直直的问道:“贾兄,刚才忘记问了,你现在在朝廷担任什么职务?”
贾思勰笑着回答:“现为大司农籍田丞,还朝后,出任青州高阳郡太守。”
一听人家有大好前程,即将前往富庶之地当太守,卫铉立刻绝了拉拢之心。转而说道:“贾兄当籍田丞,想必对农事很有心得了?”
“略知一些。贤弟也重视农事?”贾思勰生于世代务农的书香门第,祖祖辈辈都喜欢读书、学习,尤其重视和专注农业生产技术知识,故而对他影响极大。像他这样的家族,除了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农家子弟,怕是再也没有了。
这是因为会种田的人不一定会读书;能种田的,又不会总结得失,更不能将关要清楚表达于纸面……即便具备全部条件,还要有耐心、有智慧,更不能缺少动手的能力、不耻下问的求教之心。然而这样有大亲毅力的智者,有的是当大官的机会,怎么可能甘心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一个地方若无食可食,就会死人、会乱;我这个上党都督当然重视农牧、养殖了。只是种植庄稼、饲养牲畜家禽、水产养殖都要讲究水分、光照、气温、积肥、用料等等。而所有这些条件,光是想想都令人无从下手,但不知贾兄有没有与之相关的典籍文章?能否誊写一份给我?”卫铉拉拢不了贾思勰,只能求取他们家的一些经验了。
听到卫铉提及水分、光照、气温、积肥、用料,贾思勰大为欣喜,他毫不犹豫的说道:“有一些,回头我就寄给贤弟。”
“多谢贾兄。”卫铉目的达成,不再谈论农事,也没有贸然建议贾思勰撰写《齐民要术》。
一方面贾思勰肯定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外人不能贸然干涉。否则便犯了交浅言深大忌。
另一方面,《齐民要术》乃是贾思勰的在官场失意以后,足足花了几十年工夫、走访无数地方、拜访无数老农才能写出来的鸿篇巨著。可他现在仕途畅通,不见得愿意醉心农事。若他无心此道,说了也没用。
至于目前,努力维系好这份关系就行了。
。。。。。。。
饭后送走贾思勰一行,卫铉和麾下将官来到大帐就座,向若干惠、刘朝说了朝廷安排,以及对自己的封赏。
其实除了卫铉本人以外,念贤、达奚武、尧雄、窦泰、蔡俊等将也各有封赏,只不过都是一些空有名分却无半点实权的武散官、勋。而在诸将这里,朝廷也动了心思,其所赐的散官、勋全部与中枢职务有关。比如说念贤的太子屯骑校尉、韩轨太子的步兵校尉都跟东宫有关,可是元诩哪来的太子?
二将在中枢一点根基都没有,如果信以为真,入朝赴任,根本就没有出头机会,甚至在京城生存都难。若中枢真有那么好、真的能够做到唯才是用,苏绰也不至于当了十多年的度支曹掌固了,他也不至于和李穆远来投奔卫铉了。
当然了,二将也不会离开卫铉。
“都什么时候了,朝廷居然还在玩心眼。真以为杜、葛二贼那般好打么?我倒是要看那任城王有何本事?”若干惠冷哼一声,不再理会朝廷的做法,转而说谈起了当下;只见他拱手道:“主公,旬月之间,二贼折兵十多余万,其嚣张气焰不复存在。依末将之见,二贼定然收拢兵马,屯于幽州、燕州南部;另外拉丁征夫、扩充队伍;至少也要把声势壮大起来。”
“临时拉来的壮丁也就壮声势、吓唬人而已,如果他们有用,我们也不会有今天了。”卫铉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杜洛周家底雄厚、械备精良,手上精兵应当还有八九万;要是再佐以新卒,确实有些难办。”
卫铉想了一想,又道:“从朝廷的部署来看,至尊和太后是真想收复失地,只是朝廷派系林立、朝堂要员各有打算,各个派系又喜欢倾轧、扯后腿,所以我觉得至尊和太后有心杀贼、无力回天,而二贼在朝廷各派‘帮助’下,应当还能挣扎几年。”
“主公所言极是,末将孟浪了。”若干惠抱拳一礼,不再说话。
一旁的尧雄想到一事,拱手道:“主公,末将有事禀报。”
“何事?”卫铉问道。
“主公打败封兴之,擒获两万一多名俘虏,涞源城下战死了近四千;攻破涞源城后,又得两万三千多名俘虏。算将下来,还有四万俘虏。”尧雄说到这里,颇为头疼的说道:“末将已然奉命遣散一万三千多名俘虏,可是还有两万七千多人不愿意走。他们非要跟随我军,还请主公定夺。”
若干惠亦是想到了自己的情况,苦笑道:“主公,末将这儿也有一千八多名俘虏不愿走,他们好像赖上末将了。”
卫铉闻言皱眉,此事当真有些棘手。
“主公,我上党若想壮大,还得有人。”念贤看出卫铉的纠结,建议道:“末将方才听到尧将军、若干将军提起此事。这些人都是青壮,而且无牵无挂。我们要是带回上党,平白获得两万九千多名青壮;况且这些人都是在战争活下来的强者,稍加训练的话,就是一万六千多名强兵。”
卫铉沉吟不语,他也明白收容这两万九千多名青壮的好处,然则他们都是精力旺盛的青壮,如果没有一个家、一个女人,又如何能够定得下心来?
“是啊主公,就算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从军,可即使拦腰一斩,也有一万余众。既然他们有这份心思,末将觉得带回上党就是了。”窦泰说出自己的想法,又拱手道:“况且这些人到了上党以后,就成了无根飘萍。他们除了集中在主公麾下以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所以末将认为他们比本地人更加纯粹、更加可靠。日后若加以善待,他们就是主公最忠诚、最勇悍的战士。”
“末将附议。”
“末将附议。”
“……”
众将都舍不得放弃这些打过血战、且又愿意继续从军的青壮,于是纷纷出声附和。
卫铉是众人的主公,他当然不是能因为人多赞同而头脑发热的做决定,他考虑的是这些人到了上党后如何安下心来。
想着朔州、恒州、肆州打了那么多年的仗,男丁死伤无数,从而让很多地方只剩下女人。他觉得自己如果将这些无所依靠的女人引入上党、嫁给这些光棍,他们就有了心灵的港湾。如果再进一步打击土豪劣绅,给他们一家子分田分地,他们也许就能能够定下心来。
想到这里,卫铉心中也有了决定,向众人说道:“既然他们愿意追随我军,带走便是。告诉他们:只要到了上党生活,我就给他们分田分地,甚至连妻子也能给他们找。”
“喏。”众将轰然应命。